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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室内(艺术家的母亲与妻子)

哈默修伊几乎只画白昼的窗光,这却是他最暗的作品之一:灯被留在画外,黑暗里只浮出两块亮——母亲面前摊开的书页,未婚妻伊达膝头的白围裙。即将因一场婚礼成为一家人的两代女性同坐一室,各自低头,互不相看,中间隔着一段空的暗墙。以至亲为模特,画出来的却近乎两个陌生人;他此后静默室内画的主题,已在这间暗屋里露出雏形。

1891年春,哈默修伊把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放进同一间暗屋:母亲弗雷德里克,和半年后成为他妻子的伊达。题材本该温情,他交出的却是反面——一幅删掉了"家庭"的家庭画。不到半米宽的竖幅,通体近乎黑褐,灯被留在画外。左侧的伊达坐在曲背椅上,侧身朝右低头做针线,膝头铺开的白围裙是全画最大、最亮的色块;右侧稍远,母亲坐在桌旁,身体朝向观者,眼睛却垂向摊开的书——白书页是第二亮部。其余全是暗:两人互不相看,各自沉在手里的活计,中间隔一段空的暗墙。伦勃朗式的明暗俱在,戏剧性一点不剩。

抹除是有意的,证据在题名史里。1891年3月首展时,画家在目录里只题"Afteninteriør"(晚间室内)——不点名,不交代关系;题名里的"妻子"也是追认,展出时婚礼还没办。抹除做得多彻底?1900年哥本哈根一场回顾展干脆把它误标成"母与女"——连同代观众都认不出画中人。藏有同构图粉笔稿的大卫收藏馆把话挑明:这不是肖像也不是家庭画,而是对两个各自沉浸于自身活动的女人的一次"安排"——凡能说明关系、给出社会语境的元素,一概清除。

清除的不止身份,还有母题自带的含义。读书的女人、做针线的女人,从十七世纪荷兰(弗美尔)传到丹麦黄金时代,是家庭画的标配,指向妇德与炉边温情。哈默修伊留下道具,抽走含义:没有情节,没有交换的视线,黑暗里只剩两块亮,一"读"一"作",各占其一。提森-博内米萨大展的评论写得准:两个低首出神的人物"几乎被空间吸收",物件"失去了日常的重量"。剩下的不是亲情叙事,是并置——两位即将共处同一屋檐的女性,此刻各自为界。他日后背影与空房室内画反复回到的主题——人与人不可通约——最早的注脚之一就立在这里。

这幅最安静的画,首秀却站在丹麦艺术史最喧闹的现场:首届自由展(Den Frie Udstilling),艺术家自组的"落选者沙龙"——他1888年被官方夏洛滕堡展拒过作品,索性与同道另立门户,是创始成员之一。牙医阿尔弗雷德·布拉姆森当场买下它,日后成为其最重要的藏家,1918年合著的作品总目里它列第101号;1904年入藏丹麦国家美术馆。

这样的黑暗在他谱系里是异数——他几乎只画白昼窗光。2006年,奥德罗普加德美术馆把它与电影大师卡尔·德莱叶(《词语》《圣女贞德》)并置展出,把这类静默暗室看作德莱叶银幕美学的先声。丹麦国家美术馆把他归入象征主义:画中时间与地点"被包进梦一般、常常忧郁的形而上氛围"。1905年,里尔克写信给布拉姆森——就是买下此画的藏家——说哈默修伊"不属于那种可以匆匆谈论的人",他的作品"漫长而缓慢"。2026年马德里提森-博内米萨大展以"会聆听的眼睛"为题重访他——展题是馆方的比喻,指他画中的静默与他对音乐的兴趣;此画列第4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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