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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旭日的盲人俄里翁

盲眼的巨人大步走向黎明前的海,肩上站着替他看路的小人;云端却还立着月神狄安娜——古代神话里,俄里翁的失明与她毫无关系,这处反常连普桑的挚友都被带偏。1944年,贡布里希凭一本十六世纪的神话手册破了案:钥匙是那条横在巨人眼前的长云。这幅画真正的主角,也许不是巨人,而是天气。

裸身的巨人在画面右侧迈开大步,侧背对着我们,走向左边天光微亮的海。他左臂平伸摸索,肩头站着俯身指路的小人:他是盲的。俄里翁因侵犯希俄斯王之女被刺瞎,神谕说以空眼眶迎住初升的太阳即可复明;他循打铁声找到火神——画中脚前仰头举臂的蓝衣人——火神便命学徒刻达利翁站上他肩头引路向东。这题材此前从未入画,直接来源只是卢奇安公元二世纪描述过的一幅想象中的壁画。1658年,晚年的普桑在罗马为巴黎藏家帕萨尔把一幅只存在于文字里的画重新画了出来

但他对文字动了手脚。画面上方的暴风云顶立着月神狄安娜,一手叉腰、一手托头,俯身注视巨人——任何古代版本里,俄里翁的瞎都与她无关。这处反常连普桑的挚友费利比安都被误导,把画错记成"被狄安娜刺瞎的俄里翁"。一个能凭几行字复原失传壁画的画家,不会无缘无故添一位神。

谜底在1944年由贡布里希揭开,那篇文章成了图像学的招牌案例。他在普桑时代的标准神话工具书——孔蒂《神话学》里读到另类解释:俄里翁为海王星(水)、朱庇特(气)、阿波罗(日)三神所生,"无非是风、雨、雷电之质料";太阳蒸腾海水,月神将水汽聚拢,化作雨和风暴、用箭射落大地——整个神话是"自然界水循环的戏剧"。他自述读到这里"突然想:想起普桑了",这不是运气——"如果你从不读书,这事就不会发生在你身上"。而那条横贯天空的长条乌云——左端隐没在左侧树冠之后,一路向右聚拢在狄安娜脚下,末端下探到远山与海平线上方、正横在俄里翁眼前——就是俄里翁自己。盲如云翳:巨人本身就是一朵走向太阳的云,走进阳光,云散即目明。狄安娜的在场不是叙事,是气象。

但这不是唯一的读法。艺术史家巴特1969年针锋相对:普桑画的不是寓意图解,而是神话的具体现实——托着月神的那朵云,是悬在巨人头顶的厄运。复明后的俄里翁终将死于狄安娜之手、化作猎户座,腰间斜指天空的箭袋被学者读作这一结局的预告。大都会编目两说并录——并置恰恰最有张力:同一朵云,既是他的病,也是他的死;将散的翳,将落的箭。

最深的一层写在编目的技法栏里。馆方形容普桑晚年的笔触"近乎点彩",归因于衰退的视力,或许还有颤抖的手——画盲人寻光的普桑,本人正在失去眼睛。后世一再接住这层回响:黑兹利特1821年见到它,写下名文:"虽然他背对着你,你也看得见他的盲";济慈更早,1818年已在《恩底弥翁》里写下"盲眼的俄里翁渴盼晨光"——馆方编目认定所指必是此画;1970年,日后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克洛德·西蒙以《盲人俄里翁》为书名,把摸索前行的盲巨人当作写作本身的自画像——不知终点,在词语间摸索。

观者的位置同样被普桑安排过。研究者科兰指出这幅画的观视悖论:画面的视点让观者同时与盲的巨人和他肩上看得见的小人重合——看画的人既是瞎子,又是领路人。从济慈到西蒙,认领的正是这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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