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家族与幼年施洗者圣约翰

这幅画的全部机锋压在一个动作上：递球。幼童基督笑着直视观者，一脚踏上白色软垫，双手抱住一颗缠金带、顶立小十字架的蓝绿色球。这不是玩具，而是欧洲君主权标里的"十字圣球"，尘世权柄之器；那层蓝绿即"il mondo"——世界本身。披驼毛皮递球的少年是施洗约翰——佛罗伦萨的主保圣人。城邦守护者把世界交进基督手中，大都会编目直言：这幅画政治声明的成分不亚于宗教。

这个动作是一纸真实决议的图解。1527年美第奇被逐，共和国最后一次复活，萨伏那罗拉"以基督为你们的王"的布道被重新拾起；1528年2月，大议会正式决议选基督为佛罗伦萨之王，铭文刻上领主宫门楣。此作约作于1528年。委托人乔瓦尼·博尔盖里尼正是共和派核心：詹诺蒂对话录《论威尼斯人的共和国》以他为对话者，娶的又是正义旗手卡波尼之女。瓦萨里记下这笔委托，点明的正是那个动作——"小圣约翰把象征世界的球递给基督"。

构图把这层意思拧到最紧。约翰一手从下方托球相递，基督双手抱球去接，球顶十字架处另有一只手扶稳——馆方文献认为那是约翰的另一只手（上下兜托相递），2001年有学者考证属阴影里的约瑟，两说并存；编目则形容"四人的手围绕圣球盘旋"，若依后一说，圣家三代加城邦主保，众手同扶一个"世界"，构图与神学同构。圣母垂眼看着交接，右手扶住基督伸向圣球的手臂，左手拢起他腰间粉蓝闪色的布，自己始终不碰球。暗处望向观者的秃顶头像是圣约瑟：成像显示他原本望向约翰，成画时改为直视画外；有说这是萨尔托对镜自画、眉间锁着围城的重压——流传甚广，终属推测。

这幅画有个孪生兄弟，瓦萨里点破了一半——此画与《慈爱》"几乎完全相同"。另一半到2017年红外与X光研究才揭开：华盛顿国家美术馆《慈爱》的画板上，最初完整起稿、并已部分上色的正是本幅圣家族构图，随后被就地"变形"：圣母领口改低成袒乳哺育的慈爱化身，约翰改成裸童，约瑟的头换成孩童笑脸。两板曾同步推进，连底层改笔都一致：基督左腿同样挪位，腰布下缘同样上提。底稿性格却南辕北辙：本幅以炭纸整幅机械转描，线条棱角简练，《慈爱》则徒手粗放起稿——文艺复兴工作室复用底图的教科书现场。

孪生的使命同样政治。《慈爱》原拟由艺术掮客德拉·帕拉献给法王弗朗索瓦一世，换取援兵；1530年8月佛罗伦萨城破，画未能送出。9月，博尔盖里尼向美第奇乞求赦免，终身未再任公职；同月，萨尔托死于瘟疫，年仅四十四；德拉·帕拉被囚比萨要塞，两年后死于毒杀。

萨尔托身后摹本无数；他是瓦萨里笔下"无错误的画家"，1852年巴黎拍卖，真迹本尊却被标为"萨尔托画派"贱卖，直到1922年入藏大都会才验明正身——一件被自己名声淹没的原作。孪生那边，油层老化渐透明，被覆盖的圣球至今以幽灵轮廓浮在《慈爱》表面——萨尔托亲手抹去的构图，五百年后重新肉眼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