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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埃米莉·夸涅·德·库尔松与狗

她裹着王室级的貂皮,戴着让人想起鲁本斯笔下王后的大轮状领——怀里的小白狗却吐着舌头朝她那边张望,视线偏偏滑过她的脸,全不配合。更妙的是:很长时间里,她在标签上没有名字,只叫《抱狗的女子》;直到2012年巴黎拍卖会上冒出一页小小的素描,大都会才为她改回本名。这幅画从头到尾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扮装游戏,而揭开谜底的,只是一行错字潦草的注记。

这一身行头,1769年前后的巴黎人一眼就能认出是戏服。脑后立起浆硬的白色轮状领,绛红金黄条纹紧身绸衣,开衩袖翻出金黄衬里,裙缘一圈带黑点的白貂皮——王室级的身份符号;这套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宫廷旧样,时人称"西班牙式",令人联想鲁本斯《玛丽·德·美第奇生平》组画里的王后宫装。可她高耸的撒粉发式,又是纯然的洛可可当下。时代错位不是破绽,正是笑点:真实贵妇套进王后的行头,面颊绯红、头微一倾,带一丝戏谑的笑直视你,像在与画家共享一个玩笑。怀里那只蓬毛小白狗则吐着舌头,侧脸朝向画面右侧、朝主人那一边张望,视线却略向下越过她的脸——既没有看主人,也谈不上配合。一人一狗同款卷毛、体量悬殊——幽默是画进去的,不是后人附会。

这幅画属于让-奥诺雷·弗拉戈纳尔的"幻想人物"系列:约十四到十八幅,一律约80×65厘米的半身戏装像,以惊人速度挥就(此幅81.3×65.4厘米正在其列)。卢浮宫所藏同系列《圣农修道院长》背面题记称"弗拉戈纳尔一小时画成"——未必字面为真,却道尽这批画的姿态。此幅分工一目了然:只有脸部精修,其余全是飞快的宽笔触——白轮状领上有趁湿用笔杆刮出的线条;袖子先铺红黄、再压阴影、掺白提亮,笔笔留痕。快不是偷懒:1765年《科雷苏斯》沙龙大捷后,他逐渐退出学院体制、转向私人客户,这批画正是他的价值主张——把"未完成的速写感"本身卖成成品美学,比印象派解放笔触早了一个世纪。

她的名字是2012年才找回来的。此画长期题为《抱狗的女子》,旧说模特是弗拉戈纳尔的姐妹或姨母。2012年6月,巴黎拍卖会上出现一页据信是弗拉戈纳尔亲笔的素描:十八个缩略草图旁注着姓名——几乎是拼音式的错别字——其中十四个对应现存的幻想人物画。这页纸掀翻了多国博物馆的标签:卢浮宫著名的"狄德罗像"改定为无名文人,"舞星吉玛尔像"改成一位伯爵夫人;而"Me Courson"(库尔松夫人)一行注记,让大都会把此画改题为《玛丽·埃米莉·夸涅·德·库尔松与狗》。艺术史家科林·贝利称之为"一场不小的轰动"。大都会631展厅如今的标签,是2012年之后才写上去的。

有意思的是,找回名字反而坐实了游戏的性质。2017年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特展让这页素描与约十四幅原作首次团聚;据展览研究,库尔松夫人出身勃艮第贵族、柯尔贝尔(路易十四财政大臣)后裔,是一位沙龙女主人。素描页揭示的模特圈不是启蒙名人堂,而是贵族、沙龙女主人、小出版商混杂的私人交际网;学者又从统一规格推测,这批画本可成套悬挂。它们不是庄严的定制肖像,而是社交圈内的快意游戏:真人入戏,画家飙速。刮痕犹在的轮状领、寥寥数笔的蓝绿缎带,与那张精修的脸同在一幅画里——"画完"与"画着"两种状态并存,这正是弗拉戈纳尔要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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