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法伦(后为德比伯爵夫人)像
展出标题印的是"一位女演员的肖像",画家却写信坚称:他交上去的题目是"一位贵妇的肖像"。一词之差,值得兴师问罪——因为画里这位白缎狐皮、散步回眸的"贵妇",正是法伦在喜剧舞台上演了半生的角色,也是她台下等待多年的身份,七年后头衔果然到手。而对刚满二十一岁的劳伦斯,这同样是一场应试:那一年,英国肖像画坛正虚位以待。
- 艺术家托马斯·劳伦斯爵士
- 年代1790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790年皇家美院的展墙上,这幅真人大小的全身像很难被错过:银灰天空风云流动,占去大半画幅;视点压得低,你像从台下仰望她。她像散步途中被人唤住:身体仍朝前,上身回转,正面看你,双颊绯红,浅笑狡黠;白缎斗篷镶狐皮边,一手抬到颏下拢住皮草领口,左臂挎一只硕大的皮草手笼。她是伊丽莎白·法伦,德鲁里巷剧院的头牌喜剧演员,沃波尔称她是自己见过"最完美的女演员";看家戏路只有一种——名门贵妇,招牌是《造谣学校》的提泽尔夫人。这幅画正是她平生最重要的一场贵妇戏:不在台上,在画布上。
风波从标题开始。展出标题印作"一位女演员的肖像",报纸替她抱不平——雷诺兹给歌手比林顿题的尚且是"著名歌唱家"。劳伦斯写信解释:他交的是"一位贵妇的肖像",要让人单凭肖像认出她,不借助职业身份。一词之差闹到写信,只因这条身份线太敏感:法伦多年是德比十二世伯爵(赛马"德比大赛"创办人)的伴侣,而伯爵夫人早年与人私奔,婚却始终没离。画中这位乡野散步的贵妇,既是她台上的角色,也是台下等着的身份。落定要等到1797年:3月14日伯爵夫人去世,4月8日她以提泽尔夫人一角含泪告别舞台,5月1日成婚。肖像比头衔早到了七年。
另一场晋升同时进行。劳伦斯这年刚满二十一岁;庚斯博罗1788年去世,雷诺兹1789年近盲封笔,英国肖像画的王座正空着。同届他还挂出《夏洛特王后像》,抢风头的却是女演员这幅:与雷诺兹《比林顿夫人扮圣塞西莉亚》挂成对幅,报纸直言它"在神采、设色与表情上远胜"老院长,更留下名评——"这就是彻头彻尾的伊丽莎白·法伦:狡黠、不羁、神采飞扬、优雅、动人"。雷诺兹对他说:"世人将期待在你身上,看到我未能完成的东西。"两年后他去世,劳伦斯果然接任御前首席画师。市场反应更直接:口头报价60几尼,伯爵最终付了100,法伦去信惊问——爆红当场变现,定价权应声跳涨。
手艺也确实是称王的手艺。全画最出名的是质感对撞:冷白缎光衬着蓬松狐皮,再压上翻涌的暗天空,白缎亮得像一束追光;当年报纸专门夸"缎斗篷与皮草画得令人赞叹"。讥评也在场:夏日草地配裸臂,却抱一只过冬的皮草手笼,不合常理。这话对了一半——这行头本就不是日常穿搭,是戏服,要的就是舞台效果。
1792年,法伦写信诉苦:朋友们拿这幅画把她取笑得要死——"有人说身形瘦得一口气就能吹走;有人说她像从中间折断。总之你得画胖一点,无论如何,把那个'弯'减掉。"X光与红外给出了答案:劳伦斯一笔未改,唯一改动是把黑鞋尖改小。那道"弯"确实减不得:从裙下鞋尖到颏下那只戴浅褐色皮手套、握住领口的手,全身拧成一道纤细的S形,2.4米画布上的缎面高光全沿着它上行,动感与狡黠神气全挂在上面——减掉它,人就站死了。她嫌"瘦得能被吹走"的那道弯,恰恰是这幅画两百多年不衰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