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特琴演奏者
他嘴微张,正在唱。唱什么?大都会的文案说是一首爱情牧歌,可馆方请来的鲁特琴专家对着画里那页摊开的乐谱承认:上面没有一个可辨认的音符。画家把该画对的全画对了——六线的指位谱、抵住桌缘防滑的琴尾——偏偏把歌本身留成空白。这身行头也蹊跷:颈上套着雇佣兵的钢护喉甲,唱的却是情歌。至于为谁而唱,画家在罗马画友圈里领到的那个诨名,或许藏着线索。
- 艺术家瓦朗坦·德·布洛涅
- 年代ca. 1625–26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一个青年乐手独自坐在深暗里。黑色软帽插一簇灰白羽毛,绛紫红缎面上衣双袖蓬起、带着开缝,颈上却套一圈抛光钢护喉甲——军人装束的标志。他跷腿而坐,斜抱鲁特琴,左手按弦,右手拨弦,嘴微张,边弹边唱;目光低垂,落向画面左下方,不与任何人对视。这幅约1625–26年的《鲁特琴演奏者》画的不是演出,而是一个人沉浸在自己歌声里的时刻。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称瓦朗坦·德·布洛涅为"卡拉瓦乔最伟大的法国追随者",这位法国人几乎整个生涯都在罗马度过(1591–1632)。明暗法他学得透彻:光从左上方打入,只照亮脸、钢甲、右袖、手和小腿,其余沉入黑暗。但底色不同。评论人Jerry Weiss有个准确的对比——"卡拉瓦乔要用血红帷幔填满人物之间的空间,瓦朗坦选择了黑暗";展览文案则说他的人物"似被弥漫的忧郁触碰"。这还是他生涯中独一无二的单人乐手像——馆方形容,仿佛从他惯常的多人音乐会构图里单独抽出的一个人。
这幅画在音乐上的在行,经得起专业检验。大都会请鲁特琴家Christopher Morrongiello分析过桌上摊开的乐谱:画的是六线指位谱(原理同今天的吉他六线谱)而非五线谱——连记谱体裁都画对了。琴尾抵住桌缘同样写实:鲁特琴滑、难持稳,抵桌既稳琴又增共鸣,是当时常见的实用姿势。他甚至怀疑瓦朗坦本人就会弹——大英图书馆一首约1605年署名"Maister Valentine"的幻想曲是诱人线索,但无实证。可正是这位处处画对的画家,偏偏在翻开的谱页上没画出一个可辨认的音符——馆方文案说他在唱爱情牧歌,自家专家却承认凭谱页无法断定是自弹自唱还是纯独奏。策展人Christiansen谈瓦朗坦的音乐画时引过济慈:听得见的旋律甜美,听不见的更甜。
那他唱的是什么歌?当时的图像语汇里音乐几乎等于爱情,卡拉瓦乔《乐师们》即是先例,牧歌更必涉爱情。这身装束因此有了意味:护喉甲本是雇佣兵的标志,却配着缎袖羽帽的盛装(旧清单爱说这是"西班牙式",馆方明言此说来源成谜)——扮成士兵的青年,唱着听不见的情歌。画家本人呢?1624年他加入罗马以荷兰、佛兰德斯人为主的画家团体Schildersbent,得了个诨名:"Amador"——西班牙语,约略"情郎"。馆方因此认为此画或是自我指涉。艺术史家Michael Fried则专门讨论过那交叠的双腿与紧身裤袜:歌者边唱边"感到"自己的身体——画的不只是奏乐,是一个人从内部体验自己发声的时刻。
画外的流传自成一部品味史。首个确切藏家是红衣主教马萨林——路易十四的首相,1653年清单称它"一个坐着弹鲁特琴的士兵"。他收瓦朗坦不下九件,多件后随路易十四入王室、今在卢浮宫;这一件却从"国王品味"的谱系里流散出去,辗转私人之手三百五十年——其间法国拍卖目录多次把画里的鲁特琴误记成"吉他"。2008年大都会购入此画,今列镇馆亮点;2016–17年更为瓦朗坦办了史上第一个个展——存世仅约六十件,展出四十五件,卢浮宫倾囊出借藏品。一般认为,正是这次入藏推动了大展。
Christiansen在编目里还画了一条更长的线:瓦朗坦的写实在19世纪极受推崇,此画与华托《梅泽坦》、马奈《西班牙歌手》可能存在承继——三幅独坐的弹唱者恰好都在大都会。一条从巴洛克通到马奈的暗线,起点就是这幅2008年才走进公共收藏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