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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6年的年轻女子

三年前,她以《奥林匹亚》的裸体让巴黎哗然。这一次,马奈把同一个女人从领口扣到脚面,画成真人等大的立像——1868年的沙龙照样骂声一片。一袭扣得严严实实的粉色晨袍,怎么会比裸体更不成体统?线索垂在她指间:一根黑色细绳,绳端系着一枚男式单片眼镜——而它不属于她。

粉衣女子是维克托琳·默兰——三年前《草地上的午餐》与《奥林匹亚》里那位裸体模特。1866年马奈再画她,从领口到脚面扣得一丝不露,却依旧不成体统:这袭粉色缎面晨袍是闺中便服,只有亲密者才见得到,马奈偏把它画成真人等大的立像公开展出,大都会编目至今形容她「招摇地穿着一件贴身丝质晨袍」。这是一种比裸体更暧昧的着衣挑逗——真正犯忌的从来不是皮肤,而是「谁有资格看见她这样」。

这同时是一场明面上的较劲。1866年沙龙,库尔贝凭一幅裸女《女人与鹦鹉》大获成功;马奈这幅穿衣版本普遍被视为回应。1867年世博会期间,此画在马奈自费搭建的个人展馆首次亮相,库尔贝的展馆就在不远处;1868年它入选沙龙,批评家一眼看穿:「他从他朋友库尔贝那里借来了鹦鹉,把它放在一个穿粉色晨袍的年轻女子旁边的架子上。」攻守却恰好反转——库尔贝的裸女赢得赞誉,马奈的穿衣女子反遭讥讽

1868年骂声里最有意思的一句出自一位批评家:马奈的毛病,是「一种把头看得不比一只拖鞋更重要的泛神论」。这句讥评说中要害,只是把它当成病:在这块画布上,脸、缎面、鹦鹉、橙子一律平等——主角是颜料本身。那袭晨袍就是证据:宽阔的粉色笔触大开大合,几道灰影、几点白光就挑出缎面褶皱,细节几乎不作交代,光泽与垂坠感却全在;背景是整片无纵深的暖灰,人物如从暗底浮出——委拉斯开兹式的处理。当年唯一的辩护来自左拉:这袭粉袍「令人赞叹地披垂在一具活生生的身体上」。同届沙龙还挂着马奈画的《左拉像》,辩护人与被辩护者同室。

这张十足现代的时装像底下,压着16、17世纪尼德兰绘画的老主题。有学者把它读作「五感寓意」:举到鼻下的紫罗兰是嗅觉,剥了一半皮的橙子是味觉,侧身面向她的灰鹦鹉是听觉,单片眼镜兼指视觉与触觉。把老大师藏进现代巴黎是马奈的一贯手法,如同《奥林匹亚》之于提香。全画最锋利的细节,是那枚男式单片眼镜——它不是她的东西:垂下的左手捻着黑绳,末端系着一个缺席男人的随身物;而鹦鹉在文学与图像传统里正是闺中守秘的「密友」。画面因此多出一层没画出来的内容:她的目光迎向画外,接住它的观者,正站在那个男人的位置上。连题名都配合这场游戏:不叫人名,叫《1866年的年轻女士》,像时装图版的图注——肖像被改写成波德莱尔式的「现代生活」类型像,年份本身就是宣言

画外的判决,后来一条条被推翻。1881年,纽约藏家 Erwin Davis 在巴黎购得它与《持剑男孩》,1889年把两画捐给大都会——据馆方记载,这是马奈作品第一次进入世界上任何一座博物馆的收藏,比《奥林匹亚》靠莫奈发起募捐才挤进法国国家收藏还早一年。接纳马奈,纽约抢在了巴黎前面。最后一记反讽来自画中人:维克托琳后来自己学画,1876年沙龙接收了她的自画像,同年马奈的两件送件全部落选。模特入选,大师落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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