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男子肖像
这幅画里一共有四张脸。正中一张年轻、英俊、冷得无懈可击;另外三张是鬼脸——一张雕在桌座上,一张雕在椅子扶手上,第三张由裤裆旁的布料褶皱"仿佛偶然"构成,藏在全画最不体面的位置。布龙齐诺是写惯讽刺诗的画家,大都会的策展文字替他把话挑明:那三张鬼脸嘲弄的正是第一张——这位无名青年精心营造的俊美面孔,本身就是一种面具。
- 艺术家布龙齐诺
- 年代1530s
- 媒材Oil on wood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大都会的官方文字对他用词不客气:"傲慢的"年轻佛罗伦萨人。1530年代,布龙齐诺(1503–1572)画下这位身份不明的青年:头近正面,冷淡的目光直直压过来,又像掠过你落在别处。它后来成了曼那样式肖像"冰冷优雅"的教科书标准像——人被画成与桌椅同样精工的艺术品。而其真正的锋利处,是画家同时做了两件相反的事:把"冷"演到十分,又亲手拆穿这场表演。
表演的行头件件有讲究。黑不是低调,是炫富——黑色是当时最昂贵的染色;缎面袖子满布细密剪缝,衣料多到可以剪破,又一层财富暗号。一身黑立在粉玫瑰色的雕花石桌旁,右手搭在桌上竖放的小书上,食指插进书页间,像刚被打断阅读、随手按住读到的地方;左手叉腰,肘部外撑,五指修长张开,优雅到解剖学上不太可能。这套做派有出处:几乎同时刊行的卡斯蒂廖内《廷臣论》把sprezzatura奉为教养的顶点——费尽苦心装出的毫不费力。连拿书都在配合:小书竖立、书口朝上,藏书史研究者眼里近乎"虐书",却让"随时翻回那一页"的从容成立。
拆台的线索就雕在家具上。石桌底座雕着一张怪诞鬼脸,椅子涡卷扶手末端又是一张;第三张最出格,由裤裆右侧的布料褶皱若有若无地构成。三处都被大都会官方点名,并把话挑明:鬼脸反衬他的俊美,"但也可能在暗示:他精心营造的外表同样是一种面具"。欧洲绘画部荣休主任Christiansen更直白:这些怪脸是在戏仿画中人自己那张面具般冷漠的脸。这并非附会——布龙齐诺本人是活跃的滑稽戏仿诗人,惯于把日常物件的意义翻转成别物;1530年代他画的多是共享文学趣味的密友,这本页缘鎏金的小书,馆方推测很可能就是诗集。画里的机锋,本就是说给圈内人听的。
图像学若还算猜测,X光给的就是物证。此画分两阶段绘成:书最初画成完全摊开、手搭在页缘,后改成插指标记的"被打断"状;裤裆旁原画有一副折叠手套,后被整个涂去;头部起初更窄、更接近真人,重画后才放宽、理想化。那份"漫不经心",是一笔一笔改出来的。
面具底下,真人只露一条缝:医学史研究者指出他左眼有轻度外斜视——头部改得再理想化,这一特征仍被保留。他是谁?学界提过香料商、银行家等人选(一位银行家几十年后的另一幅肖像恰好也有同样的斜视),但皆是假说。能确定的是时代:1530年佛罗伦萨共和国陷落、美第奇复辟,共和城市转向宫廷社会,这一代青年的肖像语言随之变冷——矜持、防卫、无懈可击的黑。流传也延续着面具的逻辑:19世纪它流转于拿破仑之弟吕西安·波拿巴等藏家之手,一直被误归在塞巴斯蒂亚诺·德尔·皮翁博名下——连署名都戴着别人的面具;1898年,以印象派收藏闻名的Havemeyer夫妇花4万美元买下,1929年遗赠大都会,今列馆藏精选。流传链上每一任藏家都有名有姓,唯独画中人至今无名——这场面具戏,他演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