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庞蒂埃夫人与孩子们
一个六岁的孩子骑坐在家里的纽芬兰大狗背上,母亲穿Worth黑礼服坐在花沙发一端,目光平静地望向画外。这间日式小客厅是巴黎最著名文艺沙龙之一的后台,福楼拜、左拉、莫泊桑都是座上客;1879年,这幅画挂上官方沙龙的显眼好位置,让长期贫穷的雷诺阿一举翻身,也让他从此告别印象派联展。一场时尚展示、一次职业豪赌、一份私密的家庭记录——三件互相冲突的事,被装进了同一张近两米宽的画布。
- 艺术家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
- 年代1878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879年,雷诺阿缺席了第四次印象派联展,把这幅全家像送进官方沙龙。他后来在给画商杜朗-吕耶尔的信里说得毫无遮拦:上沙龙"完全是生意"——巴黎能不看沙龙标签就欣赏画的爱好者不到十五个,不上沙龙,"八万人连一个鼻子都不会买"。而这笔生意做得诚实,反倒成全了他艺术上少见的一次两全。
生意的对象挑得极准。乔治·夏庞蒂埃是福楼拜、左拉、莫泊桑的出版商,夫人玛格丽特主持着巴黎最著名的文艺沙龙之一。1878年秋,雷诺阿在其府上约一个月画完,酬金据记载约一千法郎;回报却不成比例——次年沙龙上,靠夫人的人脉运作,它挂上显眼好位置。毕沙罗五月写信:"雷诺阿在沙龙大获成功。我想他这回是发迹了。太好了——贫穷实在太苦。"订单随之涌来,雷诺阿真正脱贫。
一千法郎买到的,是一场精心的展示。夫人的黑裙不是丧服,是Worth时装屋的午后礼服,所谓"时髦黑";这种无臀垫的平背款式前后只流行两三年,标记着女主人紧跟时尚。金底日本挂饰上的蓝孔雀、竹藤家具,在日本主义热潮里是先锋品味的宣言。照服饰史家的读法,孩子也是"优雅母亲的时尚配饰"。
配饰里藏着观众最常犯的错认。两个孩子穿一模一样的淡蓝云纹绸裙,留一样的披肩波浪发,多数人看到两个女儿——其实沙发边紧挨母亲的是三岁的儿子保罗,狗背上的才是六岁的姐姐乔婕特。十九世纪的西方,四五岁前的幼童无论男女一律穿裙装(出于如厕与洗衣的现实),男孩"换上裤子"是一场成长礼;"男孩不穿裙子"的观念其实只有约一百年历史。雷诺阿记下的区别只有鞋:姐姐小跟鞋,弟弟平底带襻鞋。我们认错,不是他画得含糊,是我们的观念比这幅画年轻。
但只有展示,至多是一张光鲜订件;让它高出一头的是家常。雷诺阿之弟埃德蒙记载,此画"画于家中,家具都没有挪离原位"——被送上沙龙展墙的,是一间外人无缘得见的私密起居室。人物不配合摆拍:母亲端坐,目光平静望向画外,不看孩子;全画唯一的视线交流属于姐弟,趴伏的纽芬兰大狗一身兼两职:姐姐的坐骑,弟弟的脚凳。出入过这间沙龙的普鲁斯特后来在《追忆似水年华》里说,雷诺阿在此表达了"一个雅致家庭的诗意与我们时代美丽衣裙"——大都会官方描述至今引用。
这一切靠一副老练的骨架收住:从左下角的大狗到右上方的母亲拉出大对角线,把散碎的图案与人物纳进秩序;印象派的松动笔触,就披在这副骨架上——论者称之为"社会肖像画的体面要求与画家个人创造力之间罕见的成功折中"。裁决1907年落槌:夏庞蒂埃夫妇身后拍卖,大都会新任绘画部主任罗杰·弗莱以八万四千法郎代馆购入;当时雷诺阿声望尚不及马奈、莫奈、德加,弗莱在辩护文里称它"公认是雷诺阿最精之作,若非第一",还反问:谁比他更完美地表达过"童年美丽的动物性"?狗背上的乔婕特就是答案。一幅以生意开场的画,由另一桩有胆识的生意收尾,两笔都做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