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的梦
「神秘主义,还是故弄玄虚?」1896年日内瓦,《日内瓦日报》的评论家对着这幅画问出了这一句。两米五的画布上,真人等大的牧羊人跪在绿坡,八个苍白的女人横过天际。首展时它没进美术宫——是霍德勒亲手把它挂上了同一届博览会里一座以猴子命名的游乐剧场的门口。他到底是认真的吗?这桩悬案悬了一百三十年,两种答案至今都立得住。
- 艺术家费迪南德·霍德勒
- 年代1896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画题说这是牧羊人的梦。两米五的竖幅上,真人等大的年轻牧人跪在绿坡上,右臂扶着牧杖,羊群没有入画;地平线上方,八个裸女排成一列飘过,苍白得一望便知是幻象——霍德勒在速写本里自记:「白色天空上的白色女人,天空被蓝色云带横贯。」可这梦有个破绽:他的左手整个罩住脸,头埋进掌心。做梦的人看不见自己的梦,幻象只对画外的观众开放。一物两读是全画的手法,捂脸只是第一处。
第二处在身体上。大都会指认,牧人的跪姿极似米开朗基罗《最后的审判》里的受罚灵魂——霍德勒给一场美梦配了罪与罚的身体语言:头顶飘着欲望的幻象,躯干却摆出下地狱的姿态。捂脸于是有了第二读:入梦,或不敢直视。欲念与罪感挤在同一具身体,全画的心理张力由此发出。
第三处劈开的是画法。地平线以下的尘世是写实的:牧人取材当地真人模特,肌肉解剖一丝不苟,那是他研习库尔贝练下的旧功底;地平线以上却彻底平面化,八个女人像檐壁饰带排开,姿势程式化、有节奏地重复——这是他自创的「平行主义」,以对称与重复表达自然秩序,上承他推崇的夏凡纳。一道地平线,把他艺术生涯的前后两半叠进同一张画布:尘世用写实画,幻象用象征画。
最深的分裂在含义上,且留有物证。日内瓦藏的预备速写里,有两稿在牧人头顶画着一轮太阳,太阳化作带光环的女性头像——学者Müller据此解她们为光的化身,与《白日》同属「人类趋光」谱系。成画抹去太阳,只剩八个白影,大都会展签只用「或象征」并列三种可能:启蒙、与自然的和谐、情欲。这份暧昧不是没想清楚,是改稿一步步改出来的。
首展把两可推到明处。1896年日内瓦全国博览会,霍德勒一边为官方美术宫绘制装饰、在主展馆展出五件作品,一边把此画与姊妹作《走向理想》(今下落不明)挂上会场里供消遣的萨帕茹剧场门口——剧场得名于讽刺杂志《卷尾猴》。前情是两度封杀:《夜》1891年被日内瓦当局以伤风化为由拒展,1896年又遭本届博览会拒收,被禁后他索性自租场地卖票展出。学者Fischer论证,猴子剧场正是对审查者的讥讽回击:美术殿堂不收,就挂给杂耍观众看。《日内瓦日报》的评论家发问:「神秘主义还是故弄玄虚……你有权拿不准——这儿是萨帕茹。」
悬案没耽误内行出手。画家Wieland当年直接从霍德勒手里买走它,一藏二十四年,传记称此画居其收藏之首——官方判定的伤风化,是同代内行的收藏之首。看走眼的反倒是权威:最早的编目者Loosli把它错定为1893年,还批评其构图与用色;2009年才拨正为1896——首展那一年。它2013年才进入大都会;馆方称他此期的象征主义巨构令其声望足与蒙克、克里姆特并列,此等尺幅的霍德勒在美国公藏中不多见。从抹掉太阳到挑中猴子剧场,都指向同一个判断:让人拿不准,多半正是霍德勒要的效果——形而上的幻象与精心策划的玩笑,两读至今皆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