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孙被非利士人擒获
参孙的头发已经被剪掉,力气已经耗尽,此刻他被一群士兵扑倒擒住——但画面里握着剪刀和梳子的,不是那个诱骗他的女人。大利拉退在画面左下角,一手拽着他腰间的白布,目光却仍望着他。圭尔奇诺把这场背叛里最耸动的道具,交到了一个陌生人手里。
- 艺术家圭尔奇诺
- 年代1619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一幕发生在背叛之后:参孙的头发已被剪掉,力量尽失,画面定格的是他随即被非利士人擒获、捆缚的瞬间,不是后来发生在去迦萨路上的剜目酷刑。《士师记》十六章的情节顺序很清楚:先失力,再被擒,最后才致盲,圭尔奇诺画的是中间这一段。画题写的是"擒获",不是"致盲"。
画面把擒获处理得密不透风。接近两米四宽、近两米高的画布上,参孙居中偏右,上身赤裸、躯干扭转,背部朝向观者——整幅画里,他的脸几乎看不见。身后有人揪住他的头或肩,周围士兵持刀剑、长棍逼近,还有人拽着绳索准备捆缚。有构图分析认为,这属于一种视觉修辞:观者始终看不清参孙的神情,等于被剥夺了读懂他表情的机会——这读法是评论者的引申,并非馆方定论,但确实呼应着他即将失去的,正是那双看东西的眼睛。
真正耐人寻味的道具落错了手。人群中有一人一手握着刚用过的剪刀、一手拿梳子——照理这该是大利拉的动作,可她本人此刻正在画面左下角,一手拽着缠在参孙腰间的白布,身体后仰,目光却仍望向他,像是卷进混战又想抽身。剪刀在一个士兵手里,不在情人手里:大都会自家收藏的另两件版画(Nicolas Viennot、Claude Mellan刻)画的都是大利拉亲手持剪,圭尔奇诺反着来。细看之下,这处错位更像有意为之:剪发的私密戏码已经落幕,此刻要看的是集体暴力怎样接管了画面。
这份紧绷感的说服力,靠的不是模仿卡拉瓦乔。1619年圭尔奇诺活动于费拉拉、切恩托一带,几乎不可能亲眼见过卡拉瓦乔在罗马的原作;画面里强烈的明暗对照与逼真肉身,更像一次平行发明——他自己承认,早年画风是从切恩托一座方济各会教堂里的圣母像上摸索出来的,那是Ludovico Carracci的手笔,他还给它起了个昵称"La Carraccina"。同一种效果,他从波伦亚画派自己走出来,不是师法卡拉瓦乔。大都会把这幅画看作他早期生涯的里程碑之作。
画外的故事同样跌宕。1619年,教皇特使、红衣主教贾科莫·塞拉在费拉拉委托了这幅画;此后随塞拉家族传承,经联姻进入黎巴嫩贝鲁特的Sursock家族,在Sursock府邸挂了近半个世纪。它一度被学界视为下落不明,直到1970年代末才重新确认身份:伦敦画商Hugh Leggatt把它带到圭尔奇诺研究权威Sir Denis Mahon面前,1979年售予Charles与Jayne Wrightsman夫妇,1984年正式捐赠入藏大都会——那是这对夫妇意大利巴洛克收藏里的压舱之作。
连它该与哪张画对望,学界都没统一过:学者Roberto Longhi曾提出,此画该与卢浮宫藏《拉撒路复活》构成对幅,但研究者Everett Fahy认为两画主题并无明显关联,配对说没有定论。大都会的旧展签建议,配着亨德尔神剧《参孙》第一部的交响曲、宣叙调与合唱一起听——这场擒获,亨德尔也谱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