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者
青年浑然不觉——三方正同时对他下手,这是拉图尔画进布面的一场骗局。讽刺的是,这幅画自己后来也被卷入一场关于真假的公案:1984年,一位英国艺术史家断言它是20世纪初的伪作。
- 艺术家乔治·德·拉图尔
- 年代probably 1630s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拉图尔画的是一场同时进行的三重下手,被下手的人却浑然不觉。画面最左侧,一名女子的手已伸进青年口袋,摸走了钱包;紧挨着她,另一名侧脸女子伸手接应赃物;青年右侧,一名面色苍白的少女正用刀割断他脖子上的项链,取走坠着的护身符。青年立于画面正中,衣着华贵,专注看着最右侧的老妇替自己算命——老妇一边在他掌心画十字,一边已把一枚硬币抽走,这既是仪式,也是骗局的第一步。画面右上角,拉图尔留下花体签名,后来是归属判定的关键依据。
最锋利的讽刺,藏在那条被割走的项链上:链身刻着两个极小的词——"AMOR"(爱)与"FIDES"(信)。算命常是为了问一段姻缘,青年这一刻多半正问着爱情运数,象征忠贞的信物却在同一秒被顺走——这处细节小到容易被忽略,凑近看画才会发现。
画上签着拉图尔的亲笔署名,却仍被卷入一场真假公案——它的遭遇,几乎重演了画中的骗局本身。拉图尔后期几乎只画烛光宗教夜景,《算命者》却是他早年少见的日光风俗之作,与卢浮宫《方块A作弊者》、金贝尔美术馆《梅花A作弊者》同属一类——这类题材在他笔下反而成了少数派。
这幅画的流传本就残缺:现存最早记录只追到1879年法国一座城堡的遗产清单;据传1942年一名法国战俘偶然翻到画册,想起自家叔叔城堡里挂着的旧画,此画才被重新"发现",此后经画商购入,1960年被大都会买下——离境还引发外交风波,出口许可证由卢浮宫老大师部门负责人Germain Bazin签发。
1984年,英国艺术史家Christopher Wright在专著《The Art of the Forger》中提出质疑:此画实为20世纪初修复师Emile Delobre所仿造,理由是画风与拉图尔现存约35幅真迹有明显出入、吉普赛人服饰也与17世纪记载不符;他甚至暗示,签发许可的Bazin或许正因心存怀疑,才"不觉得这值得替卢浮宫留下"。
科学证据后来压下了这场质疑。大都会用X光与颜料分析,在画中检测出"铅锡黄"——这种颜料18世纪中叶后即从画家调色盘消失,一幅"1920年代的伪作"不该出现它。学者Pierre Rosenberg还指出:拉图尔19世纪几乎湮没无闻、身价极低,直到约1915年才被重新发掘,20世纪初没理由费心伪造一位"不知名画家"的作品。
最戏剧性的一幕在1982年:修复人员在画中一名吉普赛女子的花边领口发现藏写的法语脏话"Merde",一度被当成伪造者的恶作剧签名并清除;但大都会科学分析后判定,这行字出自后世修复者,并非原始作伪证据——反倒成了这桩公案里最抓眼球、却最不作数的一笔。此后学界主流转向真迹说,但Wright本人至今未收回己见——这场真假之辩,和画里的骗局一样:多数人已经看穿,却始终没能100%盖棺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