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者
大都会欧洲绘画部主任Keith Christiansen说得很干脆:这是西方艺术史上第一幅现代风景画。凭什么是这一幅?线索就在画面里那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它把你直接放进金黄的麦田,跟收割的人走同一段路,一路走到树荫下那群刚歇下农活、就地打盹吃饭的人跟前。
- 艺术家老彼得·勃鲁盖尔
- 年代1565
- 媒材Oil on oak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大都会欧洲绘画部主任Keith Christiansen称这幅画是"西方艺术史上第一幅现代风景画"——不是因为它最先画风景,而是因为它第一次营造出连贯的中景,让空间纵深变得可以丈量。这块原本约1.2米高、1.6米宽的橡木板上,一条被踩出的小径蜿蜒穿过金黄的麦田,把观者直接放上这条路,跟收割的农人走同一段道。
这不只是构图上的巧思。大都会官网"艺术史时间线"(Heilbrunn Timeline)撰稿人Jacob Wisse指出,老彼得·勃鲁盖尔处理风景的方式"拒绝被轻易阐释",这或许正体现了他最大的创新——在宗教改革之后的语境里,他把风景从沿用已久的图像学传统里解放出来,画出一种当代的、摸得着的自然世界。这幅画正是这场解放的产物:它本是勃鲁盖尔为安特卫普富商尼克拉斯·永厄林克乡间别墅餐厅所作系列组画之一,按月令描绘全年劳作,现存五幅分藏维也纳、布拉格与纽约,这一幅对应晚夏时节。中世纪祈祷书里同类题材叫"月令图",服务的是宗教年历;勃鲁盖尔把年历甩在一边,画的只是尼德兰乡村此刻的物候与劳作。
这份"此刻"感,最先落在画面右下角——梨树的荫凉里坐着刚歇下来的一群人:一名女子坐得笔直,就着奶酪吃面包;一名男子仰面摊开熟睡,双腿岔开,头枕着卷起的上衣靠在树干上;还有人喝着一碗乳白的粥。哈佛艺术史学者Joseph Leo Koerner说,看着这一幕会让人"想放下自己的目光,就像那个熟睡的农人放下了他的干草叉"——他把观者的疲惫和画中人的疲惫连在了一起,这也是树荫这个角落比麦田本身更让人挪不开眼的原因。
能这样心安理得地歇着,是因为麦田里还有另一拨人没停:一部分人仍在挥镰、捆麦垛、赶牛车;树下这群人已经吃上了同一片地里长出的面包和粥,被解读为"从麦田到餐桌"的完整闭环隐喻。他没有把丰收美化成田园牧歌,也没有像自己早年的讽刺版画那样把农民画成滑稽的对象——画面深处甚至留着不那么体面的插曲:有人在玩投掷公鸡这类粗野游戏,水塘边一般认为还有脱了僧袍在裸泳的修士。他把丰收的喜悦、劳作的疲惫和生活的粗粝一起画进同一张画布,不特意美化,也不特意嘲弄。
这份不刻意美化的态度,落在笔触上同样克制。文物保护师Dorothy Mahon形容它的画法"极薄而精细",肉眼可见底层的白色打底,历经450余年依然"读来奇妙"。风景本身,连同风景里劳作和歇息的人,才是画面真正的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