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望的凯旋（背面：美第奇家族纹章与美第奇、托尔纳博尼家族徽记）

这是一件产盘——佛罗伦萨产后向新母亲呈食呈礼的圆托盘，日后挂墙纪念。木板蛋彩加金银箔，连框总直径92.7厘米，正面画面径62.5厘米，比寻常产盘宽出近30厘米，贵到不可能是现货：皮耶罗·德·美第奇专为妻子卢克雷齐娅·托尔纳博尼定制，赶1448年末完工，迎接长子洛伦佐——日后的"华丽者"——在1449年1月1日佛罗伦萨新年出生。

名望女神脚下，是斯凯贾（马萨乔的弟弟）改动最大的地方：这题材惯例让她立在杏仁光轮里，他换成一颗带六孔的球体代表世界，六孔各探出一支带翼号角。女神正面直立，右手持剑，左手托一尊小像（似丘比特，是否忠于原典存疑），姿态僵直，与脚下按新透视法搭出的古典基座形成新旧对照。薄伽丘《爱之幻象》说她周身有"完美的圆环，世间万物皆囊括其中"——有学者认为，这道圆环被斯凯贾直接做成了画的形状。

这份处理独一份。在现存及见于著录的产盘里，"名望的凯旋"通常只是彼特拉克整套凯旋（爱、贞洁、死亡、永恒等）中的一格，唯独这件把名望单独抽出来扩成一整幅场景：28名骑马武士左右各十四人围拢，近基座者举手致意，远处的神情超然，无一有名姓——不是某某人，是"有德行有声望者"这一类。连斯凯贾自己约1450年那组弧形嵌板（今藏达凡扎蒂宫）都退回老规矩：女神端坐大象战车，人物横列，部分还挂名牌。

背面才是落款。中央是皮耶罗的徽记：钻戒配三根羽毛，缀一条写着"Semper"（永远）的缎带。钻戒加羽毛本是其父科西莫的图案，皮耶罗把三根羽毛染成信、望、爱对应的白、绿、红，再添自己的座右铭——这套"完整版"徽记，已知最早的实例就是它。两侧美第奇的八枚红球与托尔纳博尼立狮并排，直白宣告联姻。原框背面留着断裂的挂钩残迹，正面框上没有：挂起来时"名望"朝外，徽记那面贴着墙。

贴着墙的那面，几乎决定了后来的事。1492年洛伦佐去世，遗产清单只写"圆形产盘，绘有名望的凯旋"，估值10弗罗林——背面徽记，书记员多半没翻看过。1494年美第奇被逐、家产充公，次年公开拍卖，这东西刚过3弗罗林易手，三年跌去三分之二，跌的不是画，是姓氏。买主之子雅各布1579年去世时，清单把甲胄骑士与猎犬径直记成"一幅绘有狩猎场景的圆盘"——凯旋图像那时已过时百余年，孤儿法庭的官员只认得马和狗：画的意思在三代人之内丢干净了。

此后两百余年下落不明，1801年在佛罗伦萨重现，转手巴黎，两度出版都被当成乔托；捐进纽约历史学会后又当了几十年普通古画，直到1905年瓦尔堡把它与1492年那份清单对上号，才找回身份。连"斯凯贾"这署名本身，也要等1969年贝洛西把那位匿名画家考证并入其名下才成立。1995年大都会购藏，题献给刚去世的鉴赏权威波普-轩尼诗爵士。一幅画名望的画，最后靠的是别人的档案功夫，才重新有了名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