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努埃尔·奥索里奥·曼里克·德·苏尼加像
画里其实有三只猫:一只白底黑橙斑的花猫,一只灰纹虎斑,第三只几乎融进阴影——1928年,一位评论家写这幅画时就只数出两只。红衣男孩、喜鹊与鸟笼,乍看是一幅温馨的儿童肖像,细看却是戈雅埋下的一整套关于纯真与危险的暗语,连他自己,也悄悄写了进去。
- 艺术家戈雅
- 年代1787–88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这幅画的中心,是一根细绳。1787至88年间,戈雅为阿尔塔米拉伯爵的幼子曼努埃尔·奥索里奥画下此像:男孩三四岁,一身红天鹅绒连身衣配白蕾丝领袖,因此俗称"红衣男孩",今藏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细绳穿过他的双手——一端捏在左手指间,另一端从右手垂落,拴着一只黑白喜鹊;左下角阴影里,三只瞪大眼睛的猫死死盯住这只鸟。喜鹊嘴里叼着一张名片,签的正是戈雅自己的名字——这根绳子拴住的,看来不止是一只鸟。
西方传统里,笼中鸟长期象征纯真与灵魂——男孩另一侧的地上正摆着一只绿色圆笼,关着几只小鸟;猫则相反,在戈雅的视觉词汇里几乎总是危险,《狂想曲》第43号《理性沉睡产生怪物》里,猫同样环伺在侧。于是这幅儿童肖像同时讲着另一层意思——纯真与危险,只隔几步阴影的距离;大都会的释读亦然:这组动物提醒人,界线何等脆弱。
这根绳子真正拴住的,其实是男孩本人。评论者Morgan Meis读出的是束缚:孩子被整套贵族行头包裹,唯一被允许的"玩耍"是牵住一只同样被拴着的鸟。艺评人John Haber评2014年家族特展的判断却相反——与同批肖像中戴扑粉假发的长兄并置,红衣男孩恰恰是被允许把头发放下来的那个。同一件红衣,一个人看见笼子,一个人看见宽纵。戈雅画权贵惯于不动声色地讽刺,笔下常是愚钝而不自知的贵族,对这个孩子却明显更温柔:神情平静,甚至有几分超龄的庄重。而喜鹊嘴里那张签着"戈雅"的名片,把画家自己也系上了这根绳——伺候宫廷的画师,某种意义上同样是被人牵着走的那一个。
三只猫本身也是一道谜题:两只在光里,白底黑橙斑的花猫与一只灰纹虎斑;第三只几乎全黑,隐在两者之间,只剩两点发亮的眼睛——1928年评论家Elisabeth Luther Cary写这幅画时就只数出两只。Meis据此提出一种读法:这只几不可见的猫,或许正是戈雅已经比大多数人看得更多的早期证据。四五年后他因一场重病永久失聪,转向《狂想曲》与"黑色绘画"那种阴郁得多的晚期风格——那份阴郁,似乎在这幅温煦的肖像里已有痕迹。
戈雅还把背景清空得近乎不留情面:没有家具、没有窗,没有一件交代这是何处,男孩被留在舞台般的虚空里,只有猫、鸟和笼子陪着。四年后这预感有了残酷的印证:画布底部铭文写明他生于1784年,1792年6月病故,年仅八岁——正是戈雅失聪的那年。两事无因果,却让这幅落笔时天真烂漫的肖像添了宿命的底色。画作1949年入藏大都会,直到2014年策展人Xavier F. Salomon的家族特展,才与散落各处的父母兄姐肖像重聚——其中伯爵夫人母女像1975年随罗伯特·雷曼收藏进了同一座馆,与1949年到馆的幼子同处一馆近四十年,仍要等这场特展才真正挂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