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习作
修拉为《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画过五十多件准备稿,但真正落笔在画布上、而非纸本速写或木板小稿的,一只手数得过来。眼前这张,构图定得最完整——但那时的他,还没想好要怎么画。
- 艺术家乔治·修拉
- 年代1884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没想好的,是笔触。1884年落笔时,修拉铺色靠的是一层层斜向交叉的短促排线——大都会的研究材料里,有学者把这种笔触形容成"碎麦秸",粗粝、带毛边,与终稿上那层匀净的光斑相去甚远。要到1885至1886年那个冬天重铺终稿画布,他才把笔触收束成统一的圆点。也就是说,这张"终稿习作"画成的时候,"点彩"这个词本身还不成立:眼前看到的不是点彩的成果,是它被发明出来之前,那个还很笨拙的中间状态。
技法还悬着,画面却已经落定。塞纳河在左侧展开,白帆、划艇与一叶载人小舟把河面点开;岸边站着穿深色衣裙的女子,成人牵着孩子在草地间散步,情侣三三两两,或站着说话,或并肩伫立,草坪上散落着或坐或卧的人群。前景的人物整片沉在阴影里,中景一位穿浅色衣裙、撑红伞的女子亭亭立着,照得最亮的是更远处的草地和人影。明暗的骨架、垂直的树干、几何化的河岸线,都已经和两年后那幅207.5×308.1厘米的终稿对得上——连前景右侧那只翘着长尾的猴子,都已经站好了位置。
换句话说,画里"有什么"早已定死,只剩"怎么画"还开着口。也正因如此,除了大都会的官方题名,维基数据还给了这张画一个更郑重的别名——"终稿前最后一版构图习作"。修拉为这幅巨作画的准备稿逾50件(各方统计数字不完全一致),绝大多数是蜡笔素描或木板小稿,画在画布上、尺幅够大的只有极少数;这一件70.5×104.1厘米的画布,正是其中构图最完整、离终稿最近的一张。它承担的是蓝图的功能:在正式铺开那幅两百多厘米的巨作之前,最后一次把"谁站哪、光影怎么分"敲定下来。敲定的是内容,笔法这件事,他留到了后面两年慢慢磨。
这层排线笔触背后,已经有一整套理论在推着走。修拉后来定型的点彩法,直接取材于舍夫勒尔和鲁德的色彩科学——把纯色笔触并置、不在调色板上调和,靠观者的眼睛去完成"光学混合"。这张画恰好卡在理论与成果之间的中段:排线已经在尝试把互补色并置对比,只是还没有收束成后来那种密布画面的统一圆点。顺序是反的——理论在前,效果在后;他先信了色彩科学,再一步步试出怎么把它画成画。这张画,就是"试"的现场。
这场实验起步时,并不被看好。1886年,《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在第八届、也是最后一届印象派展览上首次公开亮相,轰动是有的,评论界的反应却总体冷淡,甚至偏负面;评论家费利克斯·费内翁撰文为它辩护,同一篇里就造出"新印象主义"一词,此后成了这场运动最坚定的辩护者。是这个新造的词,把当时被冷落的终稿送进了经典之列——而1884年这张连点彩法都还没被发明出来的习作,正是那场翻案发生之前,最早的实验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