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中的夏甲
将近三米宽的画布,九成以上是空旷的旷野。真正的戏剧——夏甲母子被逐、水尽濒死、天使降临相救——全被塞进右下角一小块石头地,连天使都画得又小又远,不细看几乎错过。1835年沙龙上,评论家的第一反应是"岩石该组织得更好,天使离得太远"。距离他们量得没错,看错的是这幅画到底想让人看什么。
- 艺术家卡米耶·柯罗
- 年代1835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835年沙龙目录上,这幅画的标题写着"Agar dans le désert; paysage"。柯罗亲手在自己一幅近三米宽的圣经题材大画后面,缀了"paysage(风景)"两个字。这不是谦辞:当时官方美术等级里历史画最高、风景垫底,借一段《创世记》叙事把一片风景送进历史画门类,是普桑、洛兰以来惯用的升级术。柯罗照做了,却在标题里留了句实话——它同时仍是风景。更微妙的是主次:此画属于"以主人公行动为焦点的历史性风景"(普桑一路),而非恩师米沙隆所主张的"风景为主、人物点缀",师徒的顺序正好颠倒。
画面把这份双重身份执行得近乎挑衅。180.3×270.5厘米的画布,九成以上让给了荒丘、乱石和铺到天际的正午燥热;被逐、水尽、天使降临这些戏剧,全压在右下角一小块岩石地上。天使小得像只飞鸟,悬在中景树梢上方的高空,朝右下俯冲,一臂向母子伸出——不细看真会错过。维亚尔多的抱怨因此顺理成章:岩石该组织得更好、天使离得太远。但他挑中的正是柯罗要的:神迹被缩到最小,旷野才好扛下叙事的全部重量。得救不是天使一到就自动发生的事,它得穿过这么大一片荒地,才到得了人身上。
体裁上该当主角的人,画面上被压到极小;柯罗的补偿,是不让她软下去。她直跪在石地上,头向后仰、仰面朝天,面孔受光而清晰,双眼睁着;一臂屈肘横在额前挡住强光,另一臂斜举、手掌摊开朝天——那是哀恸呼告的姿态,并不指向天使的方向。她身前,以实玛利几乎全裸,只裹一块白布,头垂着瘫在地上,已是濒死之态。一软一挺之间,旷野就不再是空的:那是她的呼告必须跨过去的距离。这也是柯罗第一幅让人物真正担纲的画,他从此不只是个风景画家。
这幅画后来常被讲成柯罗的成名之作,可当年的过程一点也不响。《Le Charivari》夸赞之余自己点明,它"在沙龙上只吸引了一小群行家";画本身被挂在展厅里那处被人称作"地下墓穴"的昏暗角落。评价也两极:后来因废奴运动闻名的维克多·舍尔谢,当时以艺评人身份称它是"展览中最美的风景画",另一位评论人则公开表示不喜欢。柯罗的名声,同样是靠一小群人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慢慢攒出来的。
构图、体裁与际遇,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三个切面:要紧的东西,柯罗都放在不容易一眼看见的地方。1908年迈耶-格雷费说得准——这幅画"表面的守旧因循,诱使人们忽视了画中一切真正属于柯罗的东西"。最保守的地方,恰恰藏着最冒险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