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车厢
长凳上,年轻女子怀里躺着婴儿,老妇人手里攥着一只柳条篮子,少年靠在她肩头睡熟。这一幕多年来被读作缺了父亲的贫苦之家,可翻遍整个前景,确实找不出一个成年男人。2018年,大都会一篇论文,给出了另一种答案。
- 艺术家奥诺雷·杜米埃
- 年代1864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长凳上这三个人——怀抱婴儿的年轻女子、裹连帽外衣的老妇、靠在老妇肩头睡熟的半大少年——多年来被读作三代同堂、独缺父亲的贫苦家庭,连大都会自家网站都这么写。2018年,大都会年刊一篇论文提出:这根本不是一家人,而是巴黎"雇佣乳母"行业的日常一幕。
线索藏在婴儿的抱法里。婴儿横卧女子腿上,头贴她胸前,却被衣衫遮住——看着更像睡着,而非正在吃奶。他另两幅明确画哺乳的《汤》(卢浮宫)与《一家人》(菲利普斯收藏馆),用的几乎是同一姿势——这是他反复调用的"职业动作",不是家庭亲昵的即兴一瞬:女子是乳母,车厢里带的是雇主家的孩子。
老妇人的身份也该重新看。她双手交叠,攥着膝头柳条篮的提梁,篮身压在青蓝色裙布上——这身行头更像19世纪往返城乡的职业中介"meneuse",专职护送乳母与婴儿、代收工资。彼时塞纳省每年五六万名新生儿里,至少一半靠商业化哺育。至于靠在她肩头熟睡的少年,论文推测更可能是这位年轻乳母的另一个孩子——他看上去年纪已偏大,不像是为腾出奶水而被断奶的"奶兄弟"。
这套新解目前最具说服力,却不是定论:"贫苦之家"的旧读法仍见于不少展览说明与教材,老妇人是否确系meneuse,论文作者自己也只当作最合理的推测。
身份一旦松动,笔调的转变才看得分明。他早年的讽刺石版画没少拿乳母邋遢吵闹开涮;油画里同一群人却换了张脸——处理得庄重、近乎纪念碑式,与他画洗衣妇、搬运工的手法一脉相承,评论常拿来与挚友米勒的农民相提并论。1866年,漫画家Gédéon Baril画过取景几乎相同的乳母车厢,却处理成邻座捂鼻的滑稽戏;没有证据显示两人相识,恰说明"乳母挤三等车厢"当时路人皆知——杜米埃选的不是猎奇,是把寻常一幕画出了分量。
这幅画属于杜米埃的"阶级车厢"系列,现存至少7个版本,跨水彩与油画。同系列的《头等车厢》里,四位体面乘客彼此几乎没有肢体或眼神交流;对照《三等车厢》挤成一团、彼此依偎的姿态,这组车厢就是他架在巴黎社会分层上的一台显微镜。
大都会这一版约作于1862至64年间,也是已知诸版里完成度最低的一幅:画面右侧至今可见放大转描用的方格网线,衣纹也比其他版本松散——这层没擦净的痕迹,正是学界争论渥太华版与纽约版孰先动笔、至今无定论的物证。
他年近五十才认真画油画,一生以讽刺石版画闻名,画家的名声要等到身后:1878年杜兰-吕耶尔为他办回顾展,油画才第一次走出友人小圈子,那时他离去世不到一年。这幅画1892年在巴黎九千美元就能买走,1913年纽约拍场落槌四万美元,由画廊代Havemeyer太太拍下,1929年随她的遗赠入藏大都会。二十一年里价钱翻了四倍多,画上那群人还是三等车厢里的老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