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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的鸡蛋

1757年巴黎沙龙的展签写的是一位母亲教训闯祸的年轻男子。可画里那场斥责,谁也没落到女仆身上:老妇的手指点着满地碎蛋,年轻男子的眼睛低垂在女孩身上,而她谁也不看。格勒兹在这里第一次用一件破损之物,讲一桩不便说破的事——此后十五年,他把这一招变奏到了《打碎的水罐》。

沙龙展签说的是一场训诫:一位母亲斥责打翻了女仆刚从市场买回的鸡蛋篮子的年轻男子。但格勒兹1756年春在罗马画下的这一幕里,摁住画面的不是这场争吵,而是争吵没有落到的那个人——坐在地上的女仆:浅色衣衫,双手交握,眼帘低垂,身边散着翻倒的黄色柳条篮、碎蛋壳、白布和她掉落的草帽。画布右下角签着"Greuze f. Roma 1756",那年他正随赞助人兼旅伴阿贝·路易·古格诺在意大利游学。她身后,展签上的那位母亲仰起脸盯住年轻男子数落,右臂前伸、手指朝下点着满地狼藉;年轻男子却不回看她,眼帘低垂望向左下方的女仆与碎蛋,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帽子。三个人的视线连不成一条线:老妇的手指只算得清蛋,男子的眼睛落在女孩身上,女孩谁也不看。一旁,一名幼童捧着一枚裂开的蛋,认真地想把它拼回去。

打翻的鸡蛋,在18世纪法国世俗道德画的语汇里是失贞的委婉说法。这是格勒兹第一次动用"破损之物喻失贞"这套装置,此后十五年反复换道具重演:死鸟、破镜、破罐,直到1771年最著名的《打碎的水罐》(卢浮宫)。右下角还压着第二层——幼童倚着的木桶上斜搁着一把小弓和一支箭,这类道具常把当代装扮的孩童悄悄编码成微缩丘比特。修蛋的手和射箭的弓落在同一个角落:肇事者仍在场,补救是徒劳的。

十五年后同一套隐喻落到《打碎的水罐》上,诺曼·布莱森在《Word and Image》里写过一段著名分析:格勒兹把器物碎裂的那一瞬拉长,让少女悬在"孩童"与"女人"之间,以被审查压住的方式间接触碰情色。那段话针对的是水罐,不是这篮蛋,但那套视觉语法,是在罗马这间屋子里最先试出来的。

这也是全画最不稳的地方。大都会著录者凯瑟琳·贝杰指出,画面暗示了男子对女仆造成的过失,却没有交代女仆本人是否因此不快——她的表情止步于沮丧,再往下就不给了。是一堂训诫,还是一场对少女私密窘境的旁观?格勒兹没有给出答案,这份含混既是感伤道德画最耐看的地方,也是他后来被诟病"矫饰算计"的由头。

这幅画不是孤例。同一次委托里,格勒兹次年2月交出姊妹作《那不勒斯的手势》,两画1757年在沙龙同场展出,编号112,如今一幅留在大都会,一幅藏于伍斯特艺术博物馆。当时的画种等级里历史画高居顶端、风俗画低得多,而他把一桩厨房事故按历史画的规矩经营:金字塔式的人物群、收束的侧光、每一道衣褶都当正剧铺陈——这是他早年声誉的起点。构图另有来处:他很可能经版画见过17世纪荷兰画家弗兰斯·凡·米里斯的同题作品。人在罗马,画的是法国厨房,图式的根却在荷兰市民风俗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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