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泽坦

华托画的这个人物，是意大利即兴喜剧里的丑角梅泽坦，名字直译"半调子"。他独自坐在花园一段低矮石台上：身体四分之三侧坐，双腿交叉伸向画面左下，左腿搭右腿，白色长袜、粉红玫瑰花结浅跟鞋；头却向后仰，后脑靠向右侧石壁，脸与视线转向右上方画外，双眼上翻。怀抱吉他斜成对角线，左手按住琴颈高把位，右手拨弦近共鸣孔——吉他正是他的标志道具。身穿浅蓝灰配粉紫竖条纹紧身上衣马裤，白色皱褶领口袖口，外披玫瑰酒红绸缎斗篷搭于右肩与腿，头戴同色软塌无边圆帽，非常见的三角帽。

这幅画最容易被读成一场单恋悲剧：他向一扇看不见的窗户或阳台弹唱，情意得不到回应。画面似乎也在配合——左后方林木掩映的花园中景，立着一尊石灰色女性雕像，转身背对着他，只见一道背影（通俗资料多称她是维纳斯，但大都会官方图录只写"一尊转身的女性雕像"，未坐实身份）；右侧露出建筑石墙与壁柱，暗示他坐在花园边缘露台上。连雕像都背过身去——常被当成又一重拒绝。

这套读法，大都会自己的图录都没统一。2009年展览图录《华托、音乐与剧院》里，素描词条的策展人延续经典读法，称人物是"不得回应之爱情的忧郁化身"；但油画词条的资深策展人凯瑟琳·巴埃杰却反过来说：梅泽坦本质滑稽、爱管闲事、诡计多端、多情，舞台上从不慵懒忧伤——画里这份深情，很可能不是真情流露，而是一场演出。同一本书，两位专家读出两种画。

这份怀疑还能往下查。通俗资料常把梅泽坦和1683年首演此角的演员安杰洛·科斯坦蒂尼画等号，可一查年表就露馅：1697到1729年间，科斯坦蒂尼基本被路易十四逐出法国，跟这幅画约1718至1720年的创作时间对不上。大都会图录认为，这更像华托惯常做法：找普通模特穿戏服入画，这幅甚至不是他最常用的模特戏服组合——身份始终成谜。

大都会还藏着华托为此画所作的头部习作《一个男子的头像》：红黑粉笔画成，同样后仰翻眼，纸上已用极淡红粉笔标出软帽轮廓。据友人凯吕斯伯爵记载，他向来先画习作、后定构图——这次反过来了，构图在素描完成前就定了案，图录称其为"异例"。画布上也留着这份用心：背景笔触稀薄，人物与投影却画得厚重；条纹底色灰白蓝，胭脂红颜料罩染其上，左手处还能看见底稿线。

画的命运同样曲折：茹利安纳过世后，1767年遗产拍卖上以700里弗成交，买家推测代表叶卡捷琳娜二世，画自此进入俄国皇室收藏；1917年转入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1930年经古尔本基安转售Wildenstein画廊，1934年归大都会——正是苏联抛售帝俄藏品大潮中的一例。画布四角其实完整、从未裁切，但1767年拍卖目录写着"呈椭圆形"，1901年最早出版的照片也留有椭圆形深色印痕：这幅方正的画，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是被裱成椭圆形挂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