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鲸者
画面几乎溶成一团翻涌的泡沫,鲸头、小艇、大船的轮廓都快认不出来。1845年这批画在皇家美术学院展出时,讽刺刊物笑它像"龙虾沙拉",连透纳最坚定的辩护者罗斯金当时都看不下去——但作家萨克雷站在画前,却看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 艺术家约瑟夫·马洛德·威廉·透纳
- 年代ca. 1845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画面结构其实很清楚:左侧海面探出一颗深色鲸头,一头受伤的抹香鲸正在挣扎;中央前景,一艘小捕鲸艇被浪头掀得东倒西歪,艇上人影晃动;背景里,一艘三桅捕鲸大船轮廓模糊,像幽灵一样浮着;右侧泡沫翻涌成暖色,浪花与血色几乎难分。视觉与情绪的中心,是那头正在死去的鲸鱼,而不是任何一艘船。这是透纳(J.M.W. Turner,1775—1851)的《捕鲸者》(Whalers),布面油画,91.8×122.6厘米,1845年在英国皇家美术学院展出,现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透纳画这几幅画时七十岁,是他海洋题材的收官之作,也是四幅捕鲸组画之一。但画法几乎把这套结构溶解成一团翻滚的色彩——这组晚期海景常被视为他走向抽象的巅峰:鲸、船、浪的边界彼此渗透,评论者形容天海相接处如"珠母贝"一般流转。他用的也不只是画笔,调色刀、衣袖、抹布、手指都上了阵,颜料被刮、被抹、被揉进画布。1845年,作家萨克雷站在画前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那不是你看到的一抹紫色污渍,而是一头美丽的鲸鱼——观众得主动把具体的东西从这团色彩里辨认出来,辨认本身就是观画体验的一部分。
但这团绚烂的色彩背后,画的是一桩正在发生的产业杀戮,不是浪漫化的海洋奇观——鲸血本就与浪花同色。透纳没有像同时代不少海景画家那样,把捕鲸处理成如画牧歌。2016年大都会把这幅画和泰特收藏的三幅姊妹作重新聚在一起办展,《纽约时报》的评论标题直白地叫"血腥的捕鲸生意"——这场重聚展也是学界重新评价这批曾被贬为"晚期失败之作"的关键节点。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团色彩到底从哪儿来。透纳很可能一辈子没见过一头活的抹香鲸——画面细节主要依据托马斯·比尔《抹香鲸博物志》的文字与插图拼合而成,泰特藏有一张相关水彩习作《被鱼叉刺中的鲸》,画上透纳自题"我将用上这个",说明他确实是照文献素材构图,而非写生。更巧的是,他属意的买家埃尔哈南·比克内尔,是靠太平洋抹香鲸渔业发家的鲸油商人,订阅了4本比尔的书,很可能正是他把书递到了透纳手上——鲸油商的钱资助了博物志,博物志的知识又流进了画家的画布,画布上,是一头他本人从未见过的巨兽在临死挣扎。
这样一幅画,1845年展出时评价并不好:《Punch》讽刺画面像"龙虾沙拉""油醋";连透纳最坚定的辩护者约翰·罗斯金当时也说这批画"完全配不上他",几十年后重谈透纳晚期风格才改口。即便如此,四幅捕鲸组画里,大都会这一幅是唯一在透纳生前卖出画室的——其余三幅留到他身后,才作为"遗赠"进了泰特收藏。这幅画后来如何辗转进入沃尔夫收藏、1896年入藏大都会,比克内尔是否真正完成过这笔交易,二手记载彼此矛盾,中间环节已难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