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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比拉

她垂在膝头的右手,是柯罗后来才放下去的。这幅《西比拉》里能当身份证据的只有两样东西:头上一顶绿叶花环,手里一枝深红的花——大都会的X光片证实,这层颜料底下压着的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

《西比拉》画的是古典世界的女先知。可画上能算作凭据的只有两样:一顶绿叶花环,缠着黄色发带和一道红缎子;一枝深红色的花,捏在她抬起的左手指间。书卷、洞穴这些先知的标准道具一件也没有。那圈叶子是不是月桂,柯罗画得含糊到无法断定——碎笔堆出的一团青绿,既可以是桂冠,也可以是意大利乡下姑娘的时令花环。"西比拉"更像是后来贴上去的一个笼统称呼,而非画家认真选定的图像志身份。

这不是猜测。大都会的X光片显示,颜料底下压着完全不同的一层画面:她最初摆的是拉大提琴的姿势——左手扶着琴颈,右手略微抬起、握着琴弓,画的很可能是一位音乐缪斯。柯罗反复调整过琴身轮廓与弓的位置,最后把整件乐器涂掉:握弓的右手放低下来,搭在膝上;扶琴颈的左手留在原来的高度,只是握着的东西换成了一枝花——是玫瑰还是石竹,连大都会自己的措辞都含糊。一段讲得清楚的情节,就这样被压缩成一件说不清楚的静物。

这种含糊不是孤例。柯罗晚年常让巴黎的年轻工人阶层女子换上各式"意大利风"戏服,摆成缪斯、吉普赛女郎、修女、读信人等一连串角色,戏服道具(部分专程从罗马寄来)在不同画里反复出现。他要的是色彩与质感的悦目组合,不是身份经不经得起推敲——白衬衣、红胸衣、黄发带这一身,和头上那顶叶冠,多半都是画室衣箱里随手取来的存货,在别的"角色"画里还会再出现一次。

柯罗真正用心打磨的是构图本身:这个半身像紧扣拉斐尔《宾多·阿尔托维蒂肖像》(今藏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大都会视其为柯罗模仿盛期文艺复兴风格最见功力的尝试之一。而在柯罗生活的年代,这幅拉斐尔名作普遍被当成画家本人的自画像,后世研究已推翻此说。他致敬的其实是一层后来被拆穿的误认——这层归属错位,倒和他自己这幅被误读的"西比拉"构成对照。

这批角色扮演式的半身像,柯罗生前几乎不曾公开展示——银灰调风景画才是他看家的本行,戏服肖像更像画室里的私人练习,直到他去世后才被成批发现,让当时的批评家和藏家意外。但识货的人一直都在:德加是这批人物画最早的重要藏家之一;此画1899年从柯罗生前好友、其作品目录编纂者罗博手中售出,1903年由哈夫迈耶夫妇以约六千美元购入——夫妇二人是十九世纪末美国最重要的私人藏家,收藏路上素有卡萨特把关。1929年,路易辛·哈夫迈耶的遗赠让它正式入馆。

最后留在画上的,是那两只手的高度差:右手低垂膝头,正是原来握弓的手被放下去的位置;左手仍抬在扶琴颈的高度,只是掌心里换了一枝花。身份可以事后随意贴标签,姿态才是柯罗一笔一笔改到定型、真正较真的地方——至于她头上戴的到底算不算桂冠,柯罗自己恐怕也没打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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