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切斯科·德·埃斯特肖像

范德魏登画这幅《弗朗切斯科·德·埃斯特肖像》，大约在1460年，画家生涯接近尾声，木板油画，只有31.8×22.2厘米。画中人约三十岁，半身，四分之三侧脸——不同于同时代意大利肖像惯用的严格正侧面；神情疏离，目光投向左下方，右手握着一柄灰色小锤，指间隐约有戒指。他是费拉拉侯爵利奥内洛·德·埃斯特的私生子，约1429年生，十五岁被送去布鲁塞尔的勃艮第宫廷，和后来的"大胆查理"一起长大，此后先后效力两代勃艮第公爵。一个意大利贵族，被尼德兰画家用北方程式画了下来——四分之三侧脸，就是他自幼被勃艮第宫廷同化的视觉证据。

背景是一片浅白色，从头到尾平涂——据策展人Guy Bauman考证，这在范德魏登传世肖像里独一无二：无论是他惯常的做法，还是凡·艾克开创的传统，用的都是深色背景衬出人物。Bauman还给出一个有趣却难坐实的猜测：埃斯特家族据传有一套"用色即符号"的宫廷习惯，父亲利奥内洛选衣服颜色要参照星期与行星位置，白色或许对弗朗切斯科别有含义。更有说服力的是另一层判断：这幅画常被认为是范德魏登肖像艺术的巅峰，但这样扁平的背景处理，恰恰暴露出他保守的一面——几乎同一时期（1462年），更年轻的迪里克·鲍茨已经在伦敦国家美术馆藏的《男子肖像》里，把人物安置进带窗景的室内空间，这正是此后北方肖像画的方向。这幅画因此既是范德魏登肖像的巅峰，也是他最后一次回望旧传统。

画中人是谁，其实认错过。20世纪初，罗杰·弗莱撰文认定这画的是弗朗切斯科的父亲利奥内洛本人，因与皮萨内洛所绘利奥内洛肖像相似；这幅画还一度被题作《金匠肖像》，锤子被读成了金匠的工具。直到1939至40年，恩斯特·康托罗维茨重新解读画背的纹章，才确认画中人其实是儿子弗朗切斯科——这个结论后来成了学界共识。

这场误认，很可能跟一枚戒指的隐身有关——他手指上那枚戒指，曾长期被颜料覆盖，直到1934年一次清洗修复才重新显露，在此之前，观者可能只见锤、不见环。锤与环配成一套，才更像宫廷马上比武留下的仪典物件：据信锤象征权力或职位，环或是比武奖品。孤零零一把锤子，倒确实容易被看成金匠的工具——《金匠肖像》那次误题，很可能就发生在戒指还隐身的那段时间。

画背藏着更私人的信息。纹章与父亲的完全相同，两只猞猁支撑盾徽，双关父名"利奥内洛"；盔饰是一只蒙眼的猞猁，一说配的箴言是"voir tout"——洞悉一切，恰是对父亲本人箴言"quae vides ne vide"（对所见闭眼不视）的反转。蒙眼的猞猁，配着"洞悉一切"的箴言：如果这个释读成立，父亲的箴言，被儿子在画背整个反过来说了一遍。纹章间还缠着两组"M E"字母，即marchio estensis——他在佛兰德斯的侯爵头衔。

但这套释读不是唯一版本。大都会另一篇馆方专文《勃艮第尼德兰：私人生活》，对同一行字给出完全不同的读法——"v[ot]re tout...francisque"，意为"全然属于你，弗朗切斯科"，读作赠予友人的题词，而非本人座右铭。两种释读，撑起两种画作身份：一种是贵族的自我表征，一种是送给宫廷同僚的礼物。画作的功能，很大程度悬于画背那几个刮痕字母到底怎么读——证据单薄，解释重大，两说至今并存。

画背左上角，还有一行较晚刻上的字——"non plus courcelles"，含义至今不明。连弗朗切斯科哪年过世，记载都不完全一致：大都会现行著录是"1486年7月20日之后仍在世"，更早一些的文献（包括维基百科正文）写的是"1475年之后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