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巴赫一家
镜子深处,站着一个正在画画的人。夏尔·勒布伦把自己安进了这幅家庭肖像背后的镜子里——不是随手落的款,而是一场把观者也卷进画面的空间设计。这幅280×328厘米的巨作,二十世纪一度被认定已经在战火中损毁,直到2013年才从英国一处仓库里重新现身。
- 艺术家夏尔·勒布伦
- 年代ca. 1660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约1660年,夏尔·勒布伦画这幅家庭群像时正处仕途上升期——两年后他将被封为路易十四"首席御用画师"。280×328厘米,是17世纪尺幅最大的家庭肖像之一,画中人却不是王公贵族,而是银行家埃弗哈德·雅巴赫一家。富商自费定制这样大的纯私人全家福,在17世纪法国极为罕见——它绕开纹章与军功,换一种方式证明身份。
画面中央坐着雅巴赫,一身黑衣,身姿略微抬起。妻子安娜·玛丽亚·德·格罗特坐在他身侧,一身蓝衣,深蓝头纱配珍珠项链,膝头铺开一片红橙织物,上面坐着最小的幼儿。其余三个孩子:前排站着穿粉黄衣裳的小女孩,父亲身后是抱小狗、穿红棕衣的孩子,最右侧是穿红花纹衣裳的女孩——四人生于1649至1658年间,最大十一岁,最小两岁。据展评,画面还藏着心理张力:雅巴赫似在向家人讲解引以为傲的藏品,一个孩子听得专注,妻子端坐一侧,神情更像隐忍,而非骄傲。
这家人身边的道具,指向雅巴赫的另一重身份:戴头盔的半身像(一般认为是密涅瓦)、成叠书籍与素描图稿、天球仪与数理仪器——不是纹章,也能证明身份。这更接近尼德兰市民肖像的老传统:靠藏品而非血统立传,被勒布伦嫁接进法国宫廷肖像惯用的庄重构图。雅巴赫后来两次卖给路易十四约五千件素描,是卢浮宫素描厅收藏的根基。
真正让这幅"全家福"不寻常的,是父亲身后偏左墙上乌木镶边的大镜子——镜中映出握笔、持调色板的身影,正是勒布伦本人。这不只是签名:镜子把虚构空间向前延伸,几乎把观者所在的真实空间也"吸"了进去,站在画前的人,会与作画的勒布伦站在同一位置——这和委拉斯开兹《宫娥》的自我指涉同属一脉。能把自己安进朋友家的全家福,说明两人私交不浅。
这幅画自己的经历,和画面一样戏剧化。艺术史界曾认定它毁于二战,仅留几张战前黑白照片;事实上它一直留在家族手中,18世纪末卖到伦敦,此后两百多年挂在英国一座乡间庄园,无人追问。直到2013年,大都会策展人经同行提醒才认出它——彼时恰逢一幅凡·戴克自画像也在申请出口许可,分走了关注,这幅巨作以1230万美元、低调地被大都会收入馆藏。
更关键的是,勒布伦为雅巴赫画过两幅构图相近的肖像:另一版1836年被柏林博物馆买走,1945年毁于战火,仅存黑白照片。几十年间,因大都会版"消失",学界默认柏林版更好;等大都会版重现,比对结论却翻了过来——这一版笔触更有生气,柏林版反而更显平滑。歌德1774年就赞此画"鲜活如新"——可见它"失踪"前,早已是公认名作。
眼前这份鲜亮,并非几百年完好保存的结果,而是大都会耗时近十个月修复的成果:清除氧化发黄的光油层,将因内框偏小而断裂变形的画布重新整平。雅巴赫靠收藏立身传家,这幅画本身,也是近十几年里才刚被"救"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