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师们
画面前景搁着一把没人拉的小提琴——这不是构图疏漏。学者读出这是卡拉瓦乔埋下的一处机关:四人合奏这场排练,还缺一位演奏者,而那个空位,正对着你。
- 艺术家卡拉瓦乔
- 年代1597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大都会官方的Heilbrunn艺术史时间线上,学者Christiansen给《乐师》这一幕的定性是"排练",而非正式演出。这个词选得准——排练不需要观众,不需要正式舞台,只需要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试音的一瞬间,而这一幕,发生在红衣主教Francesco Maria del Monte罗马Palazzo Madama的音乐室里。卡拉瓦乔约1595年入del Monte门下不久便画下此作,大都会现将其断代为1597年,一般认为是他为这位新主顾画的第一幅作品。
这份"排练感",不只是题材上的选择,也是画法上的选择。卡拉瓦乔坚持对景写生,据信直接落笔画布、不打草稿;同时代传记作者Giovanni Baglione曾记载,卡拉瓦乔"为枢机主教画了几个乐师,从写生画得极好"。学者们特别挑出画中青年指甲缝里有污垢、脸颊泛红发烫这类不加美化的细节——这样的写实,在当时讲究理想化人体的精英审美里近乎冒犯,这正是他"为什么在当时惊世骇俗"的具体注脚。
四个人紧紧挤在画面这方狭小空间里,前后错落,暗色背景衬得几张年轻面孔愈发透亮。三人穿着宽松的古典式长袍在演奏歌唱,左侧那位赤裸上身、带一对小翅膀的是丘比特,低头只顾摘食一串葡萄。左中那位手执鲁特琴的,学界认定是卡拉瓦乔的友人兼常用模特Mario Minniti——他那双眼睛画得含泪湿润,暗示他们正排练的牧歌,唱的是爱情的苦,不是甜。
丘比特低头摘食葡萄,不是闲笔。这类图像学解读里,音乐之于爱,如同食物之于生命——都是滋养;鲁特琴手需要的,正是这份滋养。这套"音乐即爱情寓言"的路数,上承提香《田园合奏》一类威尼斯音乐会图式,又落在反宗教改革时期教会重新拥抱音乐、del Monte这类开明高级教士推动新乐风的语境里。
这场排练里,卡拉瓦乔没打算让观者只当旁观者——画面前景右下角,还搁着一把没人拉的小提琴,朝向观者。学者Hibbard的读法是:这暗示着"第五位参与者"——观者本人。四人合奏,恰好缺一个位置,而那把琴正对着你。这是卡拉瓦乔日后反复使用的手法的雏形——用一件道具,把画外的人拽进画里;后来《圣马太蒙召》里那道著名的光线与手势,是同一手法的成熟版本。
这场"邀请"背后,画里几张脸的身份,其实也没有说定。鲁特琴手右侧,还有一位转头面向观者的人物——Hibbard认为这"可能"是卡拉瓦乔本人的自画像,但措辞特意留了余地,不同资料对究竟是哪一位说法也不尽一致。连这几个年轻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学界同样没有定论:Donald Posner有一项研究,影响很大,也颇具争议,把这类del Monte时期的作品读作西方艺术20世纪之前最公开的同性情欲画作之一;后来学者如Graham-Dixon则更愿意相信,那份暧昧本就是卡拉瓦乔故意留白的,坐实成明确的性指涉反而把画看窄了。
这份"悬而未决",连这幅画自己的身世都没能逃过。del Monte 1627年去世后,此画几经转手,一度归入黎塞留一系法国贵族藏品,随后销声匿迹了近三个世纪。1947年,它在英国一场拍卖会上以100英镑售出——污损严重,买卖双方都没认出这是失踪多年的卡拉瓦乔真迹,买主只是一位退役海军上尉W. G. Thwaytes。直到1952年,大都会用"罗杰斯基金"(由已故机车制造商Jacob S. Rogers的遗产设立的购藏基金)将它正式收入馆藏。从一幅贱卖的"脏画",到确认是卡拉瓦乔真迹,中间只隔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