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对着荷马半身像沉思
他的右手搭上荷马胸像的头顶,像抚摸,又像赐福;可那双眼睛压根没有落在雕像上,目光投向画外,出神。更意外的是,连出钱定制这幅画的西西里贵族,1654年家里的账本都写不准画的是谁——"似是亚里士多德,或是大阿尔伯特"。
- 艺术家伦勃朗
- 年代1653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亚里士多德站在桌后,一身混着古典垂坠感与十六七世纪学者服饰的华贵装束:宽檐深色贝雷帽,宽大衣袖。他的右手轻轻搭上荷马胸像的头顶,像抚摸,又像赐福,触碰温和又带探询——可这份体贴,眼睛没有配合:目光并没有落在这尊胸像上,眼窝陷进阴影,视线投向画外,是一种"物已过、思未止"的出神。
这不是走神。学者Margaret Carroll认为,亚里士多德凝视的不是眼前这块石头,而是一个概念——伦勃朗在《狱中的圣保罗》里用过同一招:圣徒对着眼前实物视而不见,心神全用在脑中正成形的构思上。可眼睛不看了,那只手为什么还在摸?学者Aneta Georgievska-Shine给出更巧的解释:这个以手代目的姿势,呼应着拉斐尔《雅典学院》的手势语言,实则是在替亚里士多德演示他自己的认识论——他认为,视觉虽是最高贵的感官,心灵把握事物之"形",却更接近触觉。伦勃朗把一套认识论,压进了一个手势里。
两只手放在一起看,还有第二层意思。受光的右手搭在荷马头顶,色调却暗下去的左手撑在腰际,金链垂过胸前、坠着一枚圆形勋章,被腰际的手指截住。学者Julius Held 1969年的研究,把这一亮一暗读成全画的密码:亮处连着一位又穷又盲、却终究赢得千古文名的诗人,代表不因潦倒而褪色的价值;暗处的金链,据信是学生亚历山大大帝赐给老师的荣誉信物,代表转瞬即逝的世俗尊荣——提香、鲁本斯、凡·戴克等宫廷画家也曾从雇主那里领受同款赏赐。一个功成名就、锦衣加身的哲学家,正对着自己身边一个一无所有的盲诗人,生出艳羡。
但这整套解读,其实建立在一个不算牢靠的前提上:画里这个人是不是亚里士多德,本身没有定论。委托这幅画的西西里贵族安东尼奥·鲁佛,1654年家中账本记下此画时用词含糊——"似是亚里士多德,或是大阿尔伯特",连最早的主人都认不准。此后让"亚里士多德"成为主流定名的,是Held那套图像学分析;但2016年学者Menno Jonker重新翻查委托记录,认为鲁佛当年订的只是一尊笼统的"哲学家"半身像,未指定题材,伦勃朗画的也许并非特指某人。名字或许还有争议,但那份对着贫穷诗人的艳羡,不会因此消失。
这幅画后来的命运,是同一个主题的现实重演。鲁佛家族收藏散去后,辗转经Sir Abraham Hume、Rodolphe Kann等藏家与杜维恩兄弟等画商,最终落入广告巨头Alfred与Anna Erickson夫妇之手。1961年,Erickson遗产在纽约拍卖,大都会馆长James Rorimer与克利夫兰博物馆代表鏖战四分钟,以230万美元落槌,创下当时艺术品拍卖最高纪录,此画从此得名"百万美元伦勃朗"。三百年前,一位贵族出钱,请伦勃朗画一个艳羡不朽声名的富人;三百年后,一群不差钱的买家,为这幅画付出了当时最高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