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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节前的狂欢者

画面中央那位对着满堂酒友侃侃而谈的人物,颈间戴珠、头顶花环,眉眼含笑——但学界至今说不准,这到底是位姑娘,还是反串登台的男孩演员。哈尔斯把忏悔节喜剧舞台搬进了这张画布,这团热闹里,不止一层身份说不清楚。

这不是即兴写生,是一出忏悔节(Shrovetide)喜剧的舞台快照。十七世纪尼德兰,业余剧团"修辞会"专演讽刺喜剧,"腌鲱鱼"Pekelharing与"香肠汉斯"Hans Worst是台上常见的丑角:左侧黑帽老者是前者,脖子上挂着鲱鱼、鸡蛋与贻贝串;右侧红帽人物是后者,斜倚过来做猥亵手势。这是哈尔斯现存最早的作品之一,约1616至17年,右下角酒壶上题着小写"fh"。

真正让人回看的是中间那位:月桂绕鬓,红珠链绕颈,华服被展签形容为"像佛兰德浪荡女",抬手竖起食指,像是话说到一半。2022年学者Andrew Lear撰文提出,这其实是反串登台的男孩演员:颈侧有疑似喉结的阴影,妆扮也缺"优雅"痕迹;随即有人反驳,阴影或许只是投影,"反串"本是套在17世纪头上的现代词——当时女性不许登台,男孩演女角是行规,该叫"男孩女伶"。这场"女子还是男孩"的争论至今没有答案,倒恰好接上了忏悔节"身份倒错、角色互换"的精神。

这场"倒错"也摆上了桌面。风笛瘪了、鸡蛋打碎,都是这类图像里的老符号,分别喻性无能与雄风受挫;Pekelharing项饰里,鲱鱼喻讽刺、贻贝喻女子,另搭的猪蹄喻贪吃,手里攥的狐狸尾巴,是愚人的老符号;Hans Worst帽檐那根香肠,则是不加掩饰的男性暗示。没有一件道具是闲笔,拼起来是一份包装成节庆残局的恶习清单。

更耐人寻味的是,连画布本身,历史上也被人动过手脚。背景原本还有约六张面孔,被颜料整片盖掉,直到1951年清洁修复才重新显露——大概正是满桌的猥亵与暗示太扎眼,后来的藏家或修复者索性抹去一部分,二十世纪中叶才被找回原貌。忏悔节演的是身份的暂时倒错,这幅画的内容,也曾被人遮住、又被人寻回

这幅画的粗俗内容,后来又在收藏史上留下一笔。1907年,Benjamin Altman——美国首家百货公司创始人——买下此画,1913年遗赠大都会;他留给博物馆的三幅哈尔斯风俗画里,这幅最喧闹。大都会2011年展签说得直白:纽约藏家大多偏爱哈尔斯体面的肖像,这类尼德兰底层文化的暗号,对纽约上流社会原本陌生——"所幸"如此。粗口被端进殿堂,恰恰因为没人读懂它在骂什么

这幅画色彩浓烈、笔触松放、满幅涌动,部分源自1616年安特卫普之旅与Jacob Jordaens的影响,是他存世作品里"最佛兰德"的一幅,和1620年代后日趋克制的肖像判若两人。传记作者Steven Nadler说,哈尔斯一生画中的笑容与大笑,比艺术史上几乎任何画家都多;《纽约书评》的Ruth Bernard Yeazell则说,他笔下人物从不引人内省,直勾勾看着你,把你拽进现场。这幅画交叠的目光与伸出的手指,正是这种"在场感"最早也最极端的例证之一——此后,这份松弛会被他一点点收进克制的肖像笑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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