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狄浦斯与斯芬克斯

俄狄浦斯与斯芬克斯的对决，莫罗偏偏没画"对决"那一下。斯芬克斯已在画面左侧偏中跃身扑上：金发戴珠饰头冠，腰系珠饰项圈，蓝灰双翼展开占满画面左上方，前爪扒住他胸口，后爪缠住他大腿，长尾垂卷向下，仰头与他几乎鼻尖相对地凝望。俄狄浦斯立于画面右侧窄岩台，裸身，腰间松系蓝绿织物，胸前斜挎皮带，左手握橙红色长矛竖抵身侧岩壁，头略低垂，目光向下投向她——神情沉静近乎忧郁，不见半分即将挥矛屠妖的架势。全画的重心，就落在这场安静却绷到极致的对视里。画面底部还露出一只人手、一只人脚与一角暗红织物残片，一般认为是先前挑战失败者的遗物——俄狄浦斯不是第一个来赌命的人。

这道"她已扑上、他还没出手"的姿态关系，是莫罗跟半个多世纪前一幅名画唱反调的地方。安格尔1808年画过同一个题材（现藏卢浮宫）：俄狄浦斯完全占据主导，斯芬克斯被压进阴影，身形还部分遭遮蔽。莫罗反过来了——斯芬克斯主动扑击，爪牙紧扣，俄狄浦斯的胜负尚未见分晓。他曾在巴黎临摹过安格尔这幅画的草图，此画此后也一直被看作他对安格尔版本的自觉回应。论者多认为，莫罗选的不是打斗的高潮，也不是揭晓谜底那一刻，而是提问与作答之间悬而未决、彼此凝视的静止一瞬——这与同时代德拉克洛瓦式历史画追逐的激烈动作场面，走的是两条路。

莫罗自己留过一段夫子自道。据学者Scott C. Allan论文转引，他的私人笔记这样描述这一幕的大意：人在抵达生命严峻庄重的时刻，与永恒之谜狭路相逢；它用可怕的爪子紧扣、攫住他；而这位旅人，凭着道德的力量，骄傲而镇定地凝视着它。屠妖的神话外壳，被他自己拆解成一则关于人如何在命运面前保持尊严的寓言。Allan还提出一个更绕的读法：斯芬克斯作为"出谜者"，某种程度上是莫罗给"寓言"这门当时不受待见的技艺画的自我隐喻——谜面是艺术本身，俄狄浦斯则近乎莫罗自己，在写实主义当道的年代，坚持用晦涩寓言迎难而上。

这套寓言在1864年沙龙一炮而红，是莫罗结束意大利游学回巴黎后的成名之作，重量级批评家纷纷撰文盛赞。但评论界连它算哪个谱系都吵不拢：克拉勒蒂说它像曼特尼亚般精工，像达·芬奇般富诗意；也有人刻薄地说，这画像"一个德国学生临仿曼特尼亚、课余读叔本华解闷时画出来的东西"。这句挖苦歪打正着——文艺复兴仿古画法叠上德国哲学式的忧郁，提前二十多年预演了当时还没正式成型的象征主义。据载，拿破仑三世的堂弟拿破仑亲王当场以8000法郎买下此画，几经转手，1920年由居罗马的美国藏家威廉·赫里曼遗赠大都会。大都会同时还藏着杜米埃1864年画的一幅讽刺速写，画的正是沙龙观众围着这幅《俄狄浦斯与斯芬克斯》争相围观的场面——这幅名画和记录它当年爆红的漫画，今天挂在同一座博物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