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与四大洲的寓言
大都会给这幅画的官方类别是『Painting, sketch』——草图。但四个转角忽然被抽干颜色、只剩灰白单色的那一圈,从来不是四大洲本身:欧、亚、非、美的人物和画面中心的众神一样,浓墨重彩、一气呵成。真正掉色的是转角里另一圈不起眼的雕塑装饰——这层反差,正是这幅『草图』身兼两职的证据。
- 艺术家乔瓦尼·巴蒂斯塔·提埃波罗
- 年代1752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1752年4月20日,提埃波罗把这幅画呈交维尔茨堡采邑主教Greiffenclau,作为主教宫大楼梯厅天顶壁画的方案稿;三个月后委托落定,壁画1752至53年画成,覆盖穹顶逾600平方米,常被称为世界最大的天顶壁画。画面中心阿波罗正要启程横越天穹,维纳斯与战神玛尔斯倚在一片暗云上,墨丘利在旁,掌管各行星的诸神环绕四周。此稿的年代与是否全出自老提埃波罗之手,学界至今有分歧,大都会仍归于他本人。
『sketch』名副其实,却不是通常那种『潦草』:沿四边铺开的欧、亚、非、美拟人群像,用色和中心众神一样浓烈,与整片天穹一气呵成——四大洲与奥林匹斯诸神在这里分量相当。真正被抽掉颜色、只剩灰白单色(grisaille)的,是四个转角上另一圈雕塑感的人像与卷叶装饰。原因很实际:这圈灰调从未打算画进壁画,而是留给灰泥雕塑家Antonio Bossi,据以在楼梯厅墙面翻成立体浮雕。一张布面油画,既是呈给主教的壁画提案,也是交给匠人开工的施工图——一张画,两份委托。
四大洲拿到和主神同等的分量,不是偶然。学者Mark Ashton认为,维尔茨堡天顶不该被读成通用的『四大洲寓言』:美洲是巴西食人场景与猎鳄,非洲是开罗商队与尼罗河贸易,亚洲把莫卧儿印度的猎虎大象与帕尔米拉掌故并置——一位在石块上刻写希腊文、阿拉米文的智者,Ashton认为是哲人朗基努斯与女王芝诺比娅。这些都取自Staden、de Bruyn等人的游记。四大洲在这里更像一部启蒙时代的插图游记百科,不是寓言符号表——草图定下的只是四边归属的骨架,人物与掌故要到壁画动笔后才落实。
这副骨架也不是钉死的公式。草图里阿波罗、玛尔斯、维纳斯一组在『欧洲』一侧上方,墨丘利、狄安娜、朱庇特、萨图恩在『美洲』一侧;成稿壁画把两侧整个对调,只因主教后来决定把自己的肖像徽章放进『欧洲』——他自己所属的大陆。学界曾想在『某行星神对应某大陆』之间找出固定的图像学公式;这一调换说明,那层对应更多是构图与政治的产物:为一枚后加的徽章,提埃波罗把半张天顶调了个头。
转角那圈被抽掉颜色的人像与卷叶纹样,是全画唯一不参与『天空』幻觉的部分:没有色彩,只留线条与体积,供Bossi照单把颜料翻回灰泥。色彩止步的地方,正是绘画让位给建筑的地方。
它此后的去向也带着这层巧合:画由提埃波罗留到去世,传给儿子多梅尼科,再进了雕塑家卡诺瓦的收藏——一份原本供灰泥匠翻浮雕的蓝本,落到了雕塑家手里。它不晚于1850年进入伦敦Hendon Hall,宅子后来改成酒店;1954年,它在酒店一条走廊的天花板上被重新辨认出来。一张为天顶而画的稿子,在别人的顶棚上待了整整一个世纪,才有人认出它出自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