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欢宴
画面最左边,头戴滑稽帽子、满脸酒意的男人,是斯特恩的自画像。荷兰风俗画里,画家把自己画进热闹场景并不罕见,但斯特恩画了一辈子这同一个滑稽的醉汉东道主——这个反复出现的角色,到底只是他编的一出讽刺戏,还是另有来路?
- 艺术家扬·斯特恩
- 年代ca. 1670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露台上的欢宴》(Merry Company on a Terrace)里,斯特恩把自己画成了全场最显眼、也最狼狈的那个人:画面最左边,脸颊因饮酒泛红,头戴一顶滑稽帽子——这不是随手一笔的自嘲,而是他反复使用、几乎成了招牌的自我营销策略。这幅画约作于1670年,布面油画,141×131.4厘米,画的是荷兰风俗画里常见的"欢宴人群"(merry company)场面:十几个人挤在露台上宴饮作乐,奏琉特琴的乐手在一旁伴奏,翻倒的酒杯和残羹散了一地。紧挨着斯特恩本人的,是市集喜剧里的固定丑角"Hans Worst"(香肠汉斯),同一个戏剧角色也出现在大都会另一幅藏品、哈尔斯的《谢肉节的狂欢者》里,两画相隔近半个世纪,却共享同一套荷兰谢肉节喜剧的丑角符号。
这份心思不止用在自己身上:整幅画其实是把三种彼此独立的荷兰风俗画母题,都精心拧进了同一构图里。画面中心那位坐姿松弛、目光低垂的女子——传统上被称作他的"妻子"——与满座宴饮调笑的宾客,撑起的是"爱的花园"式的男女调情场景;她左侧的红衣小孩和身边棕白相间的狗,让"育儿"母题落了地——孩子就站在纵酒作乐的边上,看着大人闹腾;加上满地打翻的酒具食物,"放荡家庭"这条线也齐了。风格上更见心思:她那件蓝色上衣泛着绸缎般的光泽,用的是特博尔赫式的细腻笔触;人群挤作一团、闹哄哄的样子,又是雅各布·乔尔丹斯式佛兰德群像的路数——两种笔法焊进一幅画里,是斯特恩晚期最见功力的折衷手法。
这场自我扮演,很可能比看起来更贴近他的真实生活。斯特恩出身莱顿一个谷物商兼酿酒商家庭,早年入赘岳丈扬·凡·戈因门下习画,父亲还曾在1654至57年间替他在代尔夫特租下一座酿酒坊经营。这幅画的断代区间(1665–1675)恰好覆盖1672年——法国入侵导致荷兰艺术品市场崩盘的"灾难年"。就在那一年,斯特恩向莱顿市议会申领执照,真的开了一家名叫"De Vreede"(和平)的酒馆,亲自经营,还常招待Frans van Mieris等画家朋友喝酒。也就是说,他画里一再扮演的那个醉醺醺的宴会东道主,很可能与他彼时真实的酒馆营生高度重叠——这个讽刺角色,未必只是虚构。
这类"糜烂家庭"的场景,斯特恩反复画了一辈子,这种反复甚至留在了语言里——"een huishouden van Jan Steen"("一个扬·斯特恩式的家庭"),至今仍是荷兰语里形容鸡飞狗跳、一地鸡毛的固定说法。这幅画与馆藏另一幅《放荡的家庭》,正是这句谚语的图像源头之一:个人风格变成语言习惯,这样的例子在艺术史上并不多见。
至于画面中心那位女子究竟是谁,其实无法坐实:这幅画的年代晚于原配Margriet van Goyen 1669年去世,学界一般猜测她是1673年续弦的Maria van Egmont,但两人正式成婚要到1673年4月,比这幅画约1670年的断代还晚了几年——时间线本身对不上,Met官方也没有直接澄清。与其纠结姓名,不如把她看作斯特恩反复搬演的"家庭闹剧"里一个固定角色,而非某次家庭聚会的写实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