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的抹大拉
暗室里,她双手搭在膝头一具骷髅上,眼睛却越过它,望向桌上一面镜子。镜子该照的是脸,这里却只映出一团火——真正的蜡烛就点在镜前,火焰明亮清晰;镜中那团,是它更暗的一个倒影。一真一幻两团焰火,这幅画因此又名《双焰抹大拉》。
- 艺术家乔治·德·拉图尔
- 年代ca. 1640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乔治·德·拉图尔的《忏悔的抹大拉》,画的是暗室桌前几乎侧身而坐的她:宽松白衬衫,橘红色长裙铺散及地,深色长发披散背后。她双手搭在膝上一具骷髅上,却并不低头看它——目光越过骷髅,投向桌上一面镀金镜框的立镜,镜中没有她的脸,只浮着一团火。
桌上只点着一支蜡烛,拉图尔把它直接摆在镜子前面:火焰明亮夺目,正对着观者燃烧;镜面同时映出这团火更暗的一份倒影,安静地浮在一旁。一支蜡烛、两团火焰,正是这幅画法文别名《双焰抹大拉》(La Madeleine aux deux flammes)的由来。虚荣主题的静物画里,镜子照例照的是主人的脸;这里镜子却什么都不照,只照一团火——仿佛她的悔悟连镜子的用途都改写了:它不再服务于自我顾盼,反倒成了她凝望的对象。
这套镜子装置,是大都会这一版独有的。拉图尔存世的同题作品至少四幅: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与卢浮宫两版里,她托腮凝视烛焰,没有镜子;华盛顿国家美术馆一版,她双臂环抱骷髅、直视火光,也没有镜子。这也是拉图尔"烛光宇宙"系列里技巧最讲究的一次——卡拉瓦乔式明暗对照法通常把光源藏在画外,拉图尔偏要把蜡烛画进构图核心,这一版更进一步,借镜面凭空造出第二个光源。
镜子之外,画面前景地上还散落着一串珍珠首饰。常规读法是:散落即已舍弃,虚荣已成过去。但首饰画得并不潦草,光泽清晰可辨——另一派学者认为,这恰恰说明她心思尚未真正放下:画面定格的,是"决定舍弃"那一刻,而非"已经舍弃"之后。这个分歧无从裁定,却和她此刻的目光对得上——没有低头看骷髅、参透生死,她望着的,是镜子里那团更暗的火影。
这幅画能流传至今,也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拉图尔生前在洛林颇为成功,1638年成为路易十三的"御用画师",死后却几乎从艺术史上消失了三百年,部分作品一度被归入刚被重新"发现"的维米尔名下。直到1915年德国学者赫尔曼·沃斯重新指认出他的手笔,1934年巴黎橘园博物馆《现实的画家们》展览才真正确立他在法国十七世纪绘画中的位置。1652年,他与全家死于洛林卢内维尔的一场瘟疫。
这幅画1978年由查尔斯·赖特斯曼夫妇捐赠大都会,编号1978.517,现于622号展厅展出。她双手搭着骷髅,却没有低头看它;目光落在镜子那团更暗的倒影火焰上——比起参透生死后的平静,这幅画定格的,更像是虚荣尚未彻底放下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