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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纸牌者

墙上端正挂着四支烟斗,对应桌边四个人;但真正把烟斗叼在嘴里的,只有那个没上牌桌、站在身后旁观的人。塞尚这幅《玩纸牌者》里,三个坐着的牌手谁也没看谁——这场牌局,安静得不像牌局。

这幅布面油画完成于1890至92年间,65.4×81.9厘米,现藏大都会博物馆。塞尚为这个题材断续画了约五年,一共留下五幅《玩纸牌者》——尺幅最大的一幅是五人构图,藏于费城巴恩斯基金会;其余三幅都简化成两人对坐;本作是唯一的四人构图。画面里,三人围坐一张浅色小桌打牌:左边的人棕色夹克宽檐帽,蓄须垂头,只看自己手里的牌;中间的人穿奶白衬衫、外罩深色背心,戴黑色宽檐帽,同样垂目抿唇盯着自己的牌;右边的人裹一件深蓝斗篷式外套,几乎背对观者,目光斜落向中间人手里的牌;身后还站着第四人,深蓝夹克配酒红马甲,叼着烟斗俯身旁观——四人里唯一站着的,也是唯一真正在抽烟的(桌上另搁一支烟斗,墙上四支,数目正对应四位人物)。四种姿态,四个朝向,没有一条视线彼此相遇

打牌本该是最戏剧化的社交场合——牌桌两端,各自猜对方手里有什么牌。美术史家夏皮罗(Meyer Schapiro)却指出,塞尚有意抽掉了这份"对手期待"的戏剧性,也没有画出普罗旺斯牌局惯常的喧闹,把打牌变成"一种集体式的单人纸牌游戏":牌局共享,交流却不在,每个人都封闭在自己的专注里——这正是塞尚把打牌这种社交活动,转化为自己创作状态的隐喻。

这个判断不是没有异议。稍晚的雷夫(Theodore Reff)反对把人物读成纯形式符号,坚持画里那份"厚重沉郁的专注"是塞尚一贯的性格底色,而非刻意的形式实验。有意思的是,两派争论多年,最后共享的却是同一套"庄重""纪念碑式""去个性化"的形容词——分歧或许不在画,而在评论家想看见的塞尚

这份疏离也常被浪漫化。英国艺评人弗莱(Roger Fry)1927年猜测,塞尚是躲在艾克斯一间简陋咖啡馆里,偷偷描摹路过的农民。但更可信的说法来自模特本人——系列另一版里出镜的莱昂蒂娜·波莱,1955年受访时说,这些"农民"其实是塞尚家族庄园雇的工人,打牌只是他们受雇摆姿势间隙用来打发时间的方式。模特是在"上班",不是被偷窥的路人;塞尚要的也从来不是抓拍瞬间,而是像布置静物一样,把四个人一一摆定。

2010至11年,大都会联合考陶德美术馆做的X光、红外检测显示,塞尚反复调整过画中人物轮廓与桌椅位置——这份耐心,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抽屉把手上体现得最具体。塞尚处理这个把手,用的是画苹果的办法:让把手旁边色块的颜色"渗"进把手轮廓右侧,又让把手本身的弧线笔触"渗"回抽屉平面。把手是圆的,抽屉是平的,色彩序列却让两者的体量感变得等价——同一张牌上的黑桃图案,甚至和桌上那支烟斗杆的末端,共用了同一处笔触。人物脸上没什么戏剧性可言——塞尚把这份专注,留给了色彩本身:由一个色块,推向下一个色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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