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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埃塔·玛丽亚王后

1636年,查理一世的王后亨利埃塔·玛丽亚把自己的凡戴克肖像送去了罗马,收礼人是教皇的侄子、红衣主教巴尔贝里尼。这幅画看起来温婉端庄,其实从姿态到摆设,没有一处是随意安排的。

凡戴克这幅《亨利埃塔·玛丽亚王后》,画面取四分之三身长,下缘约止于大腿中部(膝上),腰胯以下仍有大片赭金缎裙裾铺展入画,并非全身立像。王后身体略侧,面容几乎正对观者,目光径直看向画外;宽大的扇贝形花边领、珍珠项链耳坠,交代着她的身份与体面。真正值得多停留的,是她那双交叠、低垂着按在腹前的手——据艺术史学者凯伦·赫恩的研究,手覆于腹,是这一时期贵族女性肖像宣示怀孕与生育力的惯用符号,不是私密身体状态的偶然流露,而是一种刻意示人的"生育宣示";同类的例子还有马库斯·希拉尔茨的《Unknown Lady in Red》,以及凡戴克自己另一幅《Lady Verney》。1636年,王后正怀有身孕(据信是她第六个孩子,即安妮公主,1637年3月出生),这幅肖像很可能就画于孕期之中。

这双手,还有更算计的一层用意。这幅画本是王后送给红衣主教弗朗切斯科·巴尔贝里尼的礼物——教皇乌尔班八世的侄子、"英格兰与苏格兰保护红衣主教",也是罗马巴洛克艺坛的重要藏家;乌尔班八世还是王后的教父。1639年,这幅画已被记录在巴尔贝里尼的罗马藏品中,很可能是回赠此前巴尔贝里尼赠她的一批意大利画作。巴尔贝里尼一系一直把这位法国出身、笃信天主教的英格兰王后,视为可能助罗马"光复"英格兰天主教地位的关键人物。那顶半隐于阴影中的金冠,与其说是排场,不如说是说给罗马听的政治表态:这位身处新教宫廷的天主教王后,愿意把自己画成罗马乐于看到的样子——温顺、虔敬、又可能正孕育着继承人。

这幅画的身份,同样经得起细究——它不是孤本,却也不是复制品。据苏富比拍卖学术图录,凡戴克为亨利埃塔·玛丽亚画过不止一版类似构图,大都会这一件(即巴尔贝里尼定本)属其中"最后一种官方国家肖像"类型;另一版现属沃里克城堡系统(2015年苏富比拍卖),原为半身构图,18世纪晚期才被接长成全身像——这一改动传统上认为出自雷诺兹之手,袖褶与王冠摆放的细节都与这幅不同。两幅皆属凡戴克亲笔真迹,而非工坊摹本,是画家自己重新演绎构图,不是机械复制。

这幅画留下的物证,还不止学术考据——画框本身就是一件。它至今仍保留着17世纪晚期至18世纪初的意大利式"萨尔瓦多·罗萨"风格画框;大都会欧洲绘画部藏品大多历经数次更换画框,像这样原封保留下来的并不多见,是这幅画三百余年罗马、意大利收藏史留在实物上的直接痕迹。2019年,此画由查尔斯·赖特斯曼夫人遗赠大都会,以纪念安妮特·德拉伦塔。画里的人属于1636年的英格兰宫廷,框住她的那圈意大利木雕却属于此后三百年的罗马——这件外交礼物真正去过哪里,写在画面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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