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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凝望月亮的男人

两个背对我们的男人,在暮蓝天色里一起仰头看一弯新月。这构图弗里德里希画了不止一次——最早一版在德累斯顿,大都会这幅画于数年之后。画中那位较年轻的男子,据信是画家英年早逝的学生——大都会这幅动笔时,他已经去世数年。

紫蓝色的暮空下,两个男人背对着我们,站在布满岩石的山间小路上,一起仰头望着一弯金色的新月。路右边是一株已经枯死、根须外露的橡树,左边是一株常青云杉,小路从两树之间蜿蜒向上。弗里德里希省去了中景,视线从近处的背影直接跳到远处天空——人渺小,天地辽阔。

这构图弗里德里希画过不止一次。最早的原作画于1819至20年间,现藏德累斯顿新大师画廊;大都会这幅是数年后的重制,约1825至30年,34.9×43.8厘米。中间还有一件把年轻男子换成女性的《男女望月》,约1824年,藏柏林旧国家美术馆。促成反复重画的,很可能是一场死亡:画中较年轻、位于左侧的男子,一般认为是弗里德里希门下英年早逝的学生奥古斯特·海因里希,1822年去世,年仅28岁——柏林那件变体与大都会这件,都画在他死后。这系列重画因此常被读作带纪念意味的自我复制,不是又一次写生,而是画家在挚友去世数年后,反复回到同一个记忆场景。德累斯顿最早那版构图更接近黄金分割,也更贴近户外写生手稿;大都会这幅晚出,两项都稍逊——一版更像现场所得,一版更像事后重建。

据艺术史家Helmut Börsch-Supan的经典释读:常青云杉代表基督教意义上的永生,枯死的橡树——日耳曼古老信仰里的圣树——代表被战胜的异教,渐盈的新月象征基督,蜿蜒的小路是人生旅途的隐喻。这套图像程式1819至20年就已写定,那时海因里希尚在人世;但套进他死后一再重画的语境,枯木与常青树的并置,很难不多一层言外之意

画中年长、位于右侧的男子,一般认为是弗里德里希本人,但同时代画家Johan Christian Dahl另有一说,认为其实是弗里德里希的内弟Christian Wilhelm Bommer——这层争议是否也适用于大都会这幅,没有明确材料说清楚,身份眼下只能算一般认为。这种悬而未决,恰恰契合弗里德里希画背影人物的用意:艺术史家Joseph Leo Koerner认为,他反复画的背影人物更像"关于观看本身的寓言"——画中人如同两个停下脚步的旅人,背影既是画中风景的观众,也把画外的我们拉进同一个凝望的位置。画正脸,他们是具体的某某;画背影,他们是任何一个抬头望月的人。

两人穿的是"altdeutsche Tracht"(古德意志装束)——1815年后德意志激进学生用它表达对复辟政策的不满,1819年"卡尔斯巴德决议"已明令禁止。弗里德里希是坚定的爱国者,禁令之后仍在多幅画里持续描绘这身装束,直至去世。据Karl Förster回忆,1820年他向访客展示此构图原作时,曾反讽地说"他们在搞煽动性阴谋"——看似单纯的望月小品,底下压着一层政治表态。

这构图后来还牵出一段文学公案:剧作家贝克特1936至37年游历德国时,在德累斯顿看过最早的原作;多年后他指着柏林那件《男女望月》,对剧评家Ruby Cohn说"这就是《等待戈多》的灵感来源,你知道的",《等待戈多》某场排练笔记上也确实写着"K.D. Friedrich"。但贝克特看的是德累斯顿原作和柏林变体,不是大都会这一幅——此画约1840年由德累斯顿医生Rosenberg直接得自弗里德里希本人,据传以诊金抵付;此后留在家族手中代代相传,从未进入公开市场,直到1999年才在伦敦拍卖,经画商转手后,次年售予大都会。同一个仰头望月的姿势,一版催生了《等待戈多》,另一版在私人手中留了约一百七十年,直到2000年才第一次进入公共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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