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南多马戏团的杂技演员（弗朗西斯卡与安杰利娜·瓦滕贝格）

这幅现藏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画，画的是费尔南多马戏场（Cirque Fernando）圆形场地中央，两个女孩刚谢幕：白底饰金流苏的杂技服，黄色高帮靴与蝴蝶结发带，地上散落几颗橙子。左边妹妹安杰利娜（14岁）侧身而立，双手抬到胸口，视线转向右上方看台；右边姐姐弗朗西斯卡（17岁）正面朝向观众，双臂垂下，腰间兜着三四颗橙子。矮护栏后是看不清脸的观众，视角略带俯视，如隔着看剧镜远望。

这一幕并不是在马戏场现场画下的，而是雷诺阿在自己画室里搭出来的——马戏场灯光生硬，他索性让姐妹俩穿好戏服，在自然光下重新摆姿势。1879年首展时，评论界也只当它是一幅泛泛的风俗画，没人说得出这两个女孩的名字。

直到1938年，安杰利娜写信给外甥女说："你母亲和我，那是我们刚开始马戏团童星生涯的时候"，还说明橙子是观众给儿童演员的传统赏赐。这封信才让人知道，画里两人是真实姐妹，姓瓦滕贝格，出身法德混血的巡回杂技世家，专长是"活人塑像"与"人体金字塔"一类惊险特技，并不是杂耍抛接。这层身份的确认，让这幅泛泛的风俗画，第一次被认成一次无心插柳的肖像。

雷诺阿在这里做的，艺术史家Colin Bailey称之为"审美拉平"（aesthetic leveling）——把地位低下的题材，画得高雅体面。两个女孩被处理成摆着芭蕾脚位的小舞者，与她们实际要表演的"人体金字塔"式惊险动作截然不同。

这份体面不是随手画成的。一幅早期预备稿里原本画着一个小丑，定稿时被整个删掉；策展人Douglas Druick认为，这是在压下马戏场的喧闹粗俗，只留孩子的满足与天真。红外线显示，弗朗西斯卡怀里的橙子原本四颗、后改三颗，身体原本更弯、更左倾，后改成挺直站姿；安杰利娜那条腿的位置、手臂角度，也反复调整过。这幅看着毫不费力的画，是一遍遍改出来的。

这不只是雷诺阿一个人的癖好。同一年，龚古尔出版小说《泽姆加诺兄弟》，写的也是一对儿童体操演员接受观众抛橙致意。学者把这幅画和这部小说并置，视为同一种"典雅现实主义"取向——把马戏杂耍这类通俗娱乐，提纯成诗意与体面。雷诺阿的弟弟埃德蒙撰文说，这幅画捕捉的是"我们每天所见之物，是我们自己的生活"——诗意化处理，在当时就是明确的追求，不是后人过度解读。

画布上的颜料分布也印证着这一点：背景大片稀薄透明、带着擦刮痕迹，几乎要退到看不见；两人杂技服上的金色滚边，却是全画唯一厚涂的地方，喧闹的看台被抹淡，重量全压在两个孩子身上。真正让瓦滕贝格姐妹与众不同的，是她们摆"活人塑像"、搭"人体金字塔"的真本事，而画面留下的，只是谢幕那一刻、借来的芭蕾式站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