槌球游戏
红衣女子即将挥杆——按当时槌球的黑话,这一杆叫"send up the country",要把对手的球狠狠撞出场外。蹲在她脚边替她把球摆正的男子,看似殷勤,其实是在给这场攻击铺路。温斯洛·霍默画的,从来不只是草坪上的时髦男女。
- 艺术家温斯洛·霍默
- 年代1866
- 媒材—
- 馆藏美国芝加哥艺术博物馆
画面里正在发生的,是这场槌球游戏火药味最重的一刻:一名男子蹲地,替身穿红衣的女子把球摆正、固定住;红衣女子马上要挥杆,把另一只球——大概率是前景左侧那位正抬手遮挡下午刺目阳光的女子的球——狠狠撞出场外,当时的术语管这叫"send up the country"。比赛已推进到偏后段的"大回合"(the grand round)。温斯洛·霍默画下这一刻,是1866年。
这道杆法背后藏着一个论点:槌球裹挟着性与攻击性两股潜流——耶鲁大学美术馆1984年"槌球游戏"展策展人David Park Curry在同名专著里的看法。规则允许男女正当肢体接近,男子跪地摆球即是一例;也允许用己方球猛撞对方球,将其罚出局。这正是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官方释文点出"红衣女子即将croquet另一只球"的原因——摆球的男子、挥杆的女子、被瞄准的女子,三人形成未言明的张力三角:谁的球将被谁撞飞出局,是这幅表面恬静的户外风俗画里最耐咀嚼的一幕。
这类场景在美术史上分量更重:艺术史家Jules D. Prown 1987年指出,霍默是第一个对槌球做系统性描绘的画家——槌球恰是当时少数允许男女平等竞技、而非女性只能旁观的户外运动。南北战争刚结束,槌球场因此成了观察两性关系变化的新舞台:有人读作抚平战争创伤的世外桃源,也有人读作两性走向平等的预演。
这是霍默1865至1869年间"槌球系列"五幅油画之一:最早一幅《Croquet Players》(1865)藏于Buffalo AKG,最后一幅《Croquet Match》藏于Terra Foundation for American Art,这幅居中,具体排第几无权威定论。
构图上这股张力也绷得紧:画幅只有40.3×66.2厘米,深色树篱压成一堵墙,把湖蓝色绸缎长裙、红裙下的白色衬裙衬得几乎发光——正是官方释文说的"强烈明暗对比、灿烂光效"。该馆把此画风格标为"印象派",这一说法未必站得住——霍默此时尚未赴欧接触印象派圈子,用阳光作画更像自己摸出的路数。他确实讲究穿着,布法罗美术馆策展文字称他是"花花公子";槌球场对他正好是展示女装花色的舞台,与帽饰裙裾的图案感对得上。
几乎同一时期,马奈也画过题材相近的一幕——《La Partie de croquet》(1873,现藏法兰克福施泰德美术馆),场景是画家友人阿尔弗雷德·史蒂文斯的巴黎花园,入画的是史蒂文斯本人、模特维多琳·默兰与爱丽丝·勒库韦、友人保罗·鲁迪耶——一圈熟人被摆布成一场偶遇般的消遣。霍默与马奈并无师承或影响关系,只是几乎同时各自选中槌球,作为观察两性张力的载体。区别在于,霍默这幅画把攻击性写得更直白:"croquet对手的球"本就是规则写明的动作,杆起杆落,输赢已摆在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