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托帕希火山景观
网上搜"丘奇的科托帕希",十有八九跳出来的是1862年那幅火山剧烈喷发、旭日血红的版本。芝加哥这幅完成于1857年,山头只飘一缕淡烟——同一座火山,同一位画家,中间隔着五年,藏着他从"想象"走向"亲眼验证"的一段路。
- 艺术家弗雷德里克·埃德温·丘奇
- 年代1857
- 媒材—
- 馆藏美国芝加哥艺术博物馆
科托帕希的雪顶立在画面左侧偏中的天际线上,圆锥接近对称,山尖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是全画唯一的"火山征兆"——没有浓烟,谈不上喷发。山前是土黄色高原台地,越往深处植被越密,一路过渡成谷底的墨绿雨林;画面正中一道瀑布跌入前景平静水面,瀑布、峭壁与天空都倒映其中。
熟悉这题材的人,脑子里跳出来的多半不是这一幅:网上最常被讨论、维基百科和Smarthistory主讲的,是丘奇1862年那张藏于底特律美术馆的《科托帕希》——约122×218厘米,火山剧烈喷发,浓烟中透出血红旭日,常被读作南北战争的寓言。芝加哥这幅早五年,火山安静得多;两者主题相关,却不是同一件作品,"战争寓言"套不到这张静谧的版本上。
这份安静背后有个精确的时间点。丘奇因读普鲁士博物学家亚历山大·冯·洪堡的书才迷上科托帕希,1853年沿洪堡1802年的路线赴厄瓜多尔写生,1857年再去一次、停留约十周;而这张画出自两次之间的纽约画室,用的是1853年的旧素材——他画着心目中的那座山,同时准备启程去亲眼核对。这是"核验之前的最后一版"。
终其一生他画了十幅以上完整的科托帕希油画,这种反复采样式的执着,在题材鲜少重复的哈德逊河画派里是个特例;艺术史家Katherine Manthorne后来专门为这批画办展,把它们当一个整体案例——同一座山先后承载科学、宗教、政治等不同意义,1857年的静谧与1862年的喷发正是这条意义链的两端。
可"科学般精确"只是丘奇的一半名声。画里的棕榈与茂密雨林长在不该有它们的地方——科托帕希所在的高海拔巴拉莫贫瘠草甸,棕榈活不了;山体也被修饰成近乎完美的圆锥。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阐释点破这层:画中糅合了科学(洪堡式生态互联观)、宗教(自然的创造与毁灭见证神力)与美国人看拉美的帝国主义眼光——棕榈与雨林是他替美国观众想象出的"待开发天堂"。
画中两个人都被压得极小:右下角阴影里,一人头戴宽檐帽、白衬衫深色长裤,背对观众坐在岩石上望向远景,是典型的背影人物(Rückenfigur);水面左侧偏中,一名赤裸上身的桨手划着满载作物的独木舟。两人身份并无文献坐实,一般视作泛化的点景,但用渺小的人衬出地貌的崇高,正是19世纪"sublime"美学的基本操作。
画成后不久,它就归了芝加哥藏家Walter Wright,1859年即在芝加哥的美术展上公开亮相,此后在几任私人藏家间转手,1919年由Mary Jennette Hamlin捐给芝加哥艺术博物馆。比起1862年那张早被写进战争叙事的"高潮版",这张更早、更素净——山还没喷发,雨林与棕榈是他凭四年前的旧素材添上的一厢情愿;落笔时,他还没来得及回科托帕希核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