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代-大卫·德·帕斯托雷伯爵像
他左手叉腰、肘部外张,金色剑柄正卡在肘弯下方——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自己形容这眼神"自信与做派"。但这份精心摆出的自信,只是这个男人一生自我塑造的第二回合:他人生的第一次亮相,是被亲生母亲抱在怀里,由另一位大师画到一半,弃置未完成。
- 艺术家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
- 年代1823–26
- 媒材—
- 馆藏美国芝加哥艺术博物馆
安格尔画下阿梅代-大卫·德·帕斯托雷时,这位32岁的伯爵两只手摆出两种姿态:右手拇指插进衣襟(画面观者左侧),是绅士该有的从容;左手叉在腰胯上、肘部外张(画面观者右侧),佩剑的金色剑柄就在这只手下方——是毫不掩饰的骄傲。这是1823年动笔的四分之三身立像(下缘截至大腿):黑色刺绣官服是他参政院听讼官的行头,红色缎带高悬颈间坠着荣誉军团勋章,左下角一份灰白公文点明这身官服并非虚设。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用四个字形容这眼神——"自信与做派",外加一种不加掩饰的疏离——那只叉腰的手,几乎是这四个字最直白的注脚。
这份骄傲不是安格尔一个人的选择。帕斯托雷是他多年的朋友,也是他重要的赞助人,委托过包括《王太子进入巴黎》在内的多件作品;馆方说明甚至称,他很可能在安格尔当选法兰西美术院院士一事上出过力。画布上的这份自信,一部分来自模特对画家的实际影响力——他不只是被画,某种程度上也在决定自己会被怎样画。而对自己形象的这种主导权,还有更早的一段,他曾经完全无法掌控。
那要追溯到雅克-路易·大卫的《帕斯托雷夫人及其子》——同样藏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画的是1791年前后,母亲阿黛拉伊德·德·帕斯托雷怀中的婴儿,正是眼前这位32岁的伯爵。那幅画帕斯托雷夫人生前一直拒收,大卫画到1825年去世也没能完成。买回这幅未完成画像的,正是画中那个已经长大的婴儿本人。如今两幅画都藏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大卫笔下的婴儿1967年入藏,安格尔笔下的伯爵1971年入藏,前后只差四年,记录的却是同一个人相隔三十多年的两次亮相。
这幅安格尔像后来自己也经历了一段流转:留在帕斯托雷家族两代后,1897年经画商Durand-Ruel拍卖转手,被印象派画家埃德加·德加以8745法郎买下。德加是安格尔的狂热崇拜者,一生收藏了约20幅安格尔油画、80余幅素描,这幅正是其中之一,他一直留到1917年去世。德加身后藏品次年在巴黎散出,此画以9万法郎易手,后经Wildenstein画廊,1971年售予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安格尔生前经营的这份"自信与做派",后来打动的不止帕斯托雷一个人。
不过,"自信"不是这幅画唯一的读法。有一种说法认为——仅见于一处通俗艺术史网站,算不上学术定论——帕斯托雷家族素以政治投机著称,在拿破仑与波旁复辟之间左右逢源、始终不失权势;安格尔笔下这个叉腰直视、神情冷淡的男人,画的其实是同代人心知肚明的另一种人设:自负,谈不上真才实学,佩剑与勋章更像地位符号的堆砌,而非战功的证明。安格尔画的从来不是帕斯托雷这个人,而是他要世人看见的样子——你把那只叉腰的手读成底气还是虚张,取决于你信不信这个家族的政治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