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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封

没有地平线,没有人迹——这张画能落脚的地方,只有一道曲线和几丛挂在光秃枝头的橙红残叶。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说明特意提到,画幅"近乎正方形",这不是随口一句尺寸。特瓦克特曼画的是自家门口一条无名溪流,而落笔那年,这片地其实还不是他的。

这张画64.2×76.6厘米,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官方说明专门标出它"近乎正方形"——这不是随口一笔尺寸。传统风景画靠地平线和纵深透视撑出空间感,方形构图先天弱化这套逻辑,特瓦克特曼索性把地平线整个拿掉:画面不含人物,不含建筑,中央一道深蓝绿色水流,两侧与前景压着厚雪,颜料堆得很厚,模拟出雪堆积的质感;数株细瘦树干呈浅灰白色,立于中景与远景之间,枝头还挂着成片橙红色残叶——雪白与蓝绿之间唯一的暖色点。真正撑住整张构图的,只有雪岸与深色水面交界处那道蜿蜒曲线——在这片静谧雪地里,它是全画唯一的动感来源,也是唯一的路径提示。

这种用曲线取代叙事、用调性取代细节的处理,当时评论界流传一种说法,把他与惠斯勒相对照:"惠斯勒画夜,特瓦克特曼画昼"。惠斯勒的"夜曲"系列把雾夜微光压成接近单色的调子;特瓦克特曼将同一套受日本浮世绘影响的装饰性平面构成,挪到白昼雪景里,《冰封》因此更像一次白色系的调性练习,而不是一次望向远方的写生。同代画家Thomas W. Dewing评价他具有"最现代的精神",认为这份超前当时未被完全理解——所谓"现代",指的正是他愿意把自家后院最平常的一景,做成一次几乎脱离写实的形式实验。

这份形式实验背后,是特瓦克特曼对冬天近乎偏执的偏爱。他自己说过一句话,被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直接写进这幅画的词条:"自然从不比下雪时更美"。在他看来,冰封的水面"有助于沉思与精神再生"——雪景对他不是萧瑟题材,而是主动选来疗愈自己的题材。这也解释了画面为什么在大片雪白之外,还留着两处颜色:中央水痕被两岸积雪挤压,仍露出流动的蓝绿色;光秃枝头也还挂着几丛没落尽的橙红残叶。"Icebound"说的是被雪困住的水,不是冻死的水——这层意思,被他实实在在地画进了画布,而不只是写进了题名。

这处水景,落笔时其实还不是他的地。特瓦克特曼1889年才发现格林威治市中心以北这片被溪流蜿蜒穿行的山地,那时他还只是租户,要再等一两年才正式购入这处农庄。画里这条溪,据信是农庄附近的马颈溪或铁杉潭之一,具体是哪一处,博物馆自己也没有坐实。此后近十年,同一条溪、同一片水塘,他在不同季节、不同天气里反复画了数十遍。研究者把这种执迷解读为——对他而言,一个题材从来不是单一的实体,而是被不断经验的多种方式的集合;《冰封》只是这个系列里的一帧。

《冰封》完成于1889年,同年就在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自己举办的年展上展出;直到28年后的1917年,这家博物馆才正式收购这幅画,纳入永久馆藏——从参展新作到永久藏品,中间隔了近三十年。画面右下角的雪地上,是他的签名,灰色颜料,字迹很小,与雪色几乎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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