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色与棕色的布局：阿瑟·杰罗姆·埃迪肖像

惠斯勒管这类肖像叫"布局"(arrangement)——名字里没有人名,只有色调与形式,这措辞就是宣言:像不像不是重点,调子与构图才是。《肉色与棕色的布局:阿瑟·杰罗姆·埃迪肖像》完成于1894年,布面油画,现藏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画布上是他标志性的蝴蝶花押。画中埃迪近乎真人等身,立于画布中央偏左,躯干四分之三侧转向自己右手边,脸却拧回来直视观者——《母亲》《卡莱尔像》都严格侧脸、回避视线,唯独这一幅,目光迎面撞上来。

他穿黑色因弗内斯风长大衣,带披肩,罩住深色西装,领口露出白衬衫领,唇上蓄着一撇胡子——文献记载他发色是"暗金发",网络上常见翻拍图偏灰白,是老旧扫描所致,不必当真。双手都垂着:一手拈着一顶黑色礼帽,另一手搭着一卷浅色的东西,是手套还是纸卷,文献说法不一,画面本身也看不真切。这大概不止是翻拍问题:画运抵芝加哥后,埃迪写信说局部发暗,是颜料下沉所致——上光前,画本就不是它该有的样子,那卷浅色物件难辨,多半也拜此所赐。背景压到最简,一堵暖灰褐墙,右侧隐约几笔简笔纹样,布景越空,那身黑衣和回望的脸就越抓人。

画能画成,缘于埃迪对惠斯勒的着迷:1893年他在芝加哥世界哥伦布博览会上看到惠斯勒的画,深受震动,专程赴巴黎求得全身像。前后画了约六周,时值1894年8月,画布背面留有惠斯勒手书"October 1894"标记完工。埃迪后来在回忆录里回想:画像仿佛早就"藏"在画布里,大师不是在画它,而是日复一日用笔掠过表面把它"唤"出来——正是"布局"理念的注脚,形象是被显影出来的,不是被描摹出来的。也正因这份"永不满足",埃迪回忆,1894年坐画时,要不是某天天黑收工,"你会把整幅画全部重画一遍"——是他出名的毛病,不满意就整个重来。

"风格盖过肖似"的执念,画一交出去就招来议论:埃迪写信告诉惠斯勒,看过画的朋友都说,画里更多是你,而不是我——他却当成夸奖,还拿《母亲》那幅作类比:当年人人嫌弃,如今全英国、全世界都在称赞。埃迪太太在信末坦白,原本"希望是另一种表情",但仍喜欢这幅画——委托人一家,对"像不像"都没能达成一致。圈外权威给出背书:印象派画商老杜兰-吕厄看过此画,评价是"精良"(fine)。

这场"画的是谁"的公案,二十年后有了续篇。1913年"军械库展"把埃迪彻底震住,他一口气买下十余至二十余件展品,杜尚、布朗库西都在内;1914年他写出《Cubists and Post-Impressionism》,一般认为是美国第一部热情拥护立体主义与现代主义的专著,埃迪也因此成了美国最早、最重要的现代主义收藏家之一。从惠斯勒审美信条的忠实委托人,到立体主义在美国的头号鼓吹者——埃迪的这次转向,是这幅画留给艺术史最大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