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酒杯的民兵,即《快乐的酒徒》
他嘴唇微张,笑意直冲着你来,一只手正托着几乎要晃出来的酒杯,另一只手张开,像刚被你叫住打了个招呼——这么具体鲜活的一张脸,荷兰国立博物馆的目录却写着:说不清该算肖像,还是一张编出来的"类型脸"。更意外的是,撑起这份鲜活感的松弛笔触,一度被19世纪的收藏家骂作"没画完"。
- 艺术家弗兰斯·哈尔斯
- 年代1629
- 媒材—
- 馆藏荷兰国立博物馆
弗兰斯·哈尔斯这幅《手持贝克迈尔酒杯的市民卫队员》,通称《快乐的酒徒》。半身像里,蓄须男子头戴宽檐黑帽,帽檐略倾,身穿黄色水牛皮军装式上衣,系白色花边领口与袖口,腰间垂着一枚椭圆形金质奖章,外缘带卷草花饰;左手指尖托着一只盛满酒、几乎倾覆的贝克迈尔大肚酒杯,右手张开做手势,唇齿微启,目光直视画外——不是举杯庆祝的高光时刻,而是刚要开口招呼你共饮的松弛一瞬。画布81×66.5厘米,作于约1628至1630年间,常简称"约1629年"。
这份松弛感看着像信笔涂抹,实则每一步都算计过。哈尔斯纵横交错的笔触制造出一气呵成的运动感,但底层是精心铺排的多色打底——手部与上衣先罩棕色,衣领打灰色再覆白,面部阴影垫深橄榄绿,帽子先上赭红;胡须的蓬松质感,是他用画笔柄反刮出来的。"粗放"是控制出来的效果,不是随手涂抹——技术分析报告披露的这些底层步骤,恰好反驳了"笔触松等于潦草"的直觉。
这份控制,哈尔斯身后很长时间都没人看懂。1822年,英国收藏家Lord Dover的目录评价哈尔斯这类作品笔法"未完成",虽仍称赞表情生动;直到1868年,法国批评家泰奥菲勒·托雷-比尔热才把这种"未完成感"重新解读为刻意为之的艺术手法,彻底扭转了哈尔斯的历史声誉。这是19世纪"哈尔斯复兴"的关键节点,也是印象派前夜"松笔触"美学重估的缩影。
这场重估的余波,直接传到了梵高手里。他1885年10月写信给提奥,感叹"哈尔斯一定用了二十七种黑色",还讨论过这幅画黄色军装的用色;后来他画《邮递员鲁林像》,构图与气质明显承袭——鲁林脸颊红润,呼应画中人面容;油画完成后,他又为提奥另画了一张素描,在鲁林身旁添了一只酒杯——这只杯子油画里并没有——向哈尔斯这幅画致意。从这幅画到梵高,是19世纪"重新发现"哈尔斯的一条直接证据链。
但这份鲜活感解决不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画的到底是谁。哈尔斯没用同类画常见的虚构异域服饰,画中人穿的是同时代真实军人装束,画面因此扎根哈勒姆社会现实——却也让这到底是委托肖像还是虚构的类型头像更难回答,馆方目录原文写明这一点悬而未决。学者西摩·斯莱夫曾推测画中人是酒商或验酒人,据传可能是哈勒姆客栈老板亨德里克·登·阿布特,但未获学界公认;那枚奖章,也曾被霍夫斯特德·德赫罗特猜测刻着奥兰治亲王莫里斯,纪念哈勒姆市民卫队当年的助阵之功,但笔触草率,难以证实。
这份不确定甚至蔓延到了画家本人身上。哈尔斯"嗜酒放荡"的传记形象源自18世纪传记作者Arnold Houbraken等人的记述,2023年伦敦国家美术馆哈尔斯大展策展方指出,这说法证据单薄——很大程度上是后人把他画里这类开怀大笑、纵酒作乐的人物,安在了画家自己身上。不是哈尔斯爱喝酒才画醉汉,而是他把"醉汉"画得太活,后世反倒把画家本人当成了画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