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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比·迪尔斯泰德的风车

雷斯达尔画的那座风车,1817年被磨坊主自己拆除,只剩地基——今天游客在维克·比·迪尔斯泰德看到、拍进照片里的,其实是另一座。乌云压城,光从云隙里劈下来,一台磨坊被画成了纪念碑,可它的真身,早就不在原地了。

《维克·比·迪尔斯泰德的风车》画的是一座真实存在过的风车——却不是今天镇上仍立着、被游客和明信片称作"雷斯达尔风车"的那一座。雅各布·凡·雷斯达尔(约1628-1682)1668至1670年间画下它时,这座圆柱形风车建在旧城墙一座圆形防御塔基座上,16世纪中叶建成,兼作磨谷、锯木与榨油,1817年被磨坊主自己拆除,如今只剩地基。镇上现存那座更出名的风车——方形基座带门洞的"莱茵与莱克"——形制和画里的圆形对不上号:真身早没了,替身却留到了今天

这场误认,不是一笔糊涂账,而是有明确的时间和后果。1929年,荷兰风车协会筹款收购"莱茵与莱克"风车以防其被拆,专家告诉艾玛王后与威廉明娜王后:这就是雷斯达尔名画里的那座风车,两位王后因此慷慨捐款。学者Fred Gaasbeek后来查证:两座风车基座形制根本不同,画中风车其实是那座早已消失的"内磨坊"。但这笔因张冠李戴而来的王室资助当时已经生效——"莱茵与莱克"风车逃过拆除,成了小镇今天唯一留存的风车。

雷斯达尔本就没打算照实记录这片河岸。他用偏低的仰视视角,让风车比背景里教堂尖塔与主教宫的轮廓更显巍峨;乌云翻涌压顶,光从云隙间劈下,照亮风车、女子与莱克河上的船只,明暗对比强烈——这幅83×101厘米的油画,天空占了近半画面,风车却处理得雕塑般厚重。荷兰艺术史通常把它归入雷斯达尔"古典阶段"(约1660年代末至1670年代):人物活动被压到最低,风车从地标变成近乎纪念碑的主体。三名女子所站之处,正对着当年"妇女门"旧址,但雷斯达尔没画出这道城门;据地方考证,这是画家"以人代物"的巧思——三名女子,暗指的正是缺席城门的名字。

这幅画里,最关键的情节反而最暧昧。风车平台上那个米粒大小的人影,馆方说明称其为磨坊主,用的却是问句——"似在察看天气,风暴是否将至?"馆方自己也没把话说死。反倒是些琐碎细节,经得起确定的推敲:据雷斯达尔研究权威塞缪尔·斯莱夫转引的说法,画中风车叶片与河面波纹的细节都相当精准——这说法是二手转引,姑且算学界一般认可。前景散落的两块废弃磨石,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画面把风车捧得巍峨,脚下堆着的,仍是磨坊日常运作会淘汰的旧石头。

风车被画得越庄严,后世就越容易借它讲别的故事——这个图像符号,在雷斯达尔身后经历了一次意涵反转。雷斯达尔的时代,风车是荷兰景观里认知度最高的符号,城市观众从中读出的是经济命脉与民族自豪。十九世纪,英国画家约翰·康斯特布尔研习过雷斯达尔的风车与水磨题材,留下一幅约1830年的仿作;他在信里写看一幅雷斯达尔水磨画的感受:"它萦绕我心,揪住我的心。"同一台风车,一次是骄傲,一次是怀旧——而现实中,1929年那次张冠李戴的误会,最终决定了今天镇上剩下的是哪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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