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生活百态
下载高清

画家的工作室

库尔贝还没画完这幅六米长的画室全景,就写信告诉朋友:这相当神秘,谁能猜到就去猜吧。他把半生际遇分两边摆进同一间屋子——左边是苦难与旧秩序的死亡,右边是他的朋友与买家,中间,他背对众人,只顾画一幅与两侧众生无关的风景。这幅"现实主义宣言",其实是他留给后世的一道谜题。

这幅画原题拗口:《画家的工作室:概括我七年艺术与道德生活的真实寓言》。"寓言"(allégorie)指向虚构说理,"真实"(réelle)却是库尔贝扛旗的现实主义信条——两个词凑一起,本该互相拆台。1854年秋,画还在起稿,他就写信告诉尚弗勒里:这幅画是"我画室的道德与物质的历史",末了又补一句——"这相当神秘,谁能猜到就去猜吧。"他存心把这幅六米长的画布做成一道等人破译的谜题,不是一目了然的宣言。

谜题的谜底,藏在画面正中。库尔贝侧身坐在画架前,画的是家乡杜省卢河谷的风景,不是身旁衣物散落一地的裸体模特——他的视线只落在自己的画布上,从未转向她;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孩站在画架前,仰着头看他画。全画的光只打在中央这一小块——画架上的风景、身旁的模特和她手中垂下的白色织物,两侧人群一律沉在暗褐色里。两侧的众生相是他精心编排的"寓言",这片风景才是唯一落地的"真实"——他把"只忠于自己所见"这条现实主义信条,直接画成了一个背对众生的姿势。

他背对的,是泾渭分明的两群人。右边,库尔贝称作"股东":批评家尚弗勒里、赞助人布吕亚斯、哲学家蒲鲁东,还有缩在最右边埋头读书的诗人波德莱尔。这些人多住在巴黎,库尔贝却在奥尔南作画:蒲鲁东那张脸是照着照片画的,他本人根本没为这幅画露过面——号称最"真实"的群像,一部分拼自二手影像。波德莱尔身旁原画着情人让娜·杜瓦尔,两人分手后他要求抹去,库尔贝照办;但覆盖颜料与原画层不同,时日既久渐趋透明,杜瓦尔的轮廓又渗了出来,隐约可见——这幅标榜"眼见为实"的画,如今连修改的痕迹都藏不住

左边,库尔贝形容为"日常生活的另一世界——民众、苦难、贫穷、财富、剥削者与被剥削者,靠死亡为生的人":旧衣商、神父、老兵、猎人。画架左侧的搁板上,一颗骷髅头镇纸似的压着揉皱的《辩论报》;紧贴画架上那块风景画布的左侧,一具学院用人体模特吊在立柱上,一臂高举、头颈歪垂,扭成受难的姿势——是库尔贝给浪漫主义与学院古典主义办的双重葬礼。艺术史家图桑1977年提出一种读法,尚无定论,却影响深远:这群看似泛泛的路人,很多其实是化了装的第二帝国权贵——抱着木箱的商人可能影射财政大臣富尔德,兜售旧衣的小贩影射内政大臣佩尔西尼,带狗的偷猎者甚至被指暗喻拿破仑三世本人。审查制度下画不得的政治讽刺,被他套上"寻常百姓"外衣,混进了画室。

1855年世博会评审接受了库尔贝11幅作品,却把这幅他自认最重要的总结之作,连同《奥尔南的葬礼》一起挡在门外。他没有妥协,在布吕亚斯资助下就近自建"现实主义馆",自费展出此画与四十余件作品,印发《现实主义宣言》——比官方"落选者沙龙"早八年,是艺术家绕开体制自我策展最著名、影响最大的一次。公开叫好者寥寥,德拉克洛瓦是其中之一,日记里称它"当代最非凡的作品之一"。库尔贝没能看到这天:1920年靠公众募捐及卢浮宫之友协会,此画进入国家收藏,1986年由卢浮宫移交奥赛博物馆——当年把它挡在门外的是官方评审,六十五年后把它买回国家收藏的,却是公众一笔一笔凑出来的钱

← 返回展厅 · 生活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