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尔·左拉肖像
马奈画这幅感谢肖像,却几乎不让人看清左拉:身体侧转,脸拧成近乎纯侧脸,膝头摊开的书页只是一团认不出内容的灰白色块。倒是他身后墙上那半张《奥林匹亚》、一角委拉斯凯兹摹本、一小方浮世绘,件件分明——左拉本人,反而成了这幅画里最难看清的一件东西。
- 艺术家爱德华·马奈
- 年代1868
- 媒材—
- 馆藏法国奥赛博物馆
这幅画的起点,是一笔人情债。1866年,左拉在报纸上撰文,为屡遭沙龙冷落的马奈辩护,言辞激烈到报社直接撤了他的专栏;他没有收手,1867年元旦又发表长文《一种新的绘画方式:爱德华·马奈》,同年5月扩印成蓝封皮小册子。马奈收到文章时说了句"多好的新年礼物"。次年2月,他请左拉到自己巴蒂尼奥勒的画室里多次坐下摆姿势,画成此像回礼。
但这份回礼,几乎不打算让人看清左拉本人。他坐在一张棕褐花纹扶手椅上,身体四分之三侧转,头却拧成近乎纯侧脸;双手摊开一本大开本画册搁在膝头,书页只是一团化不开的灰白色块,认不出图案(据推测是马奈常参考的Charles Blanc《画家史》,未获确证)。他的目光低垂,落在书页上,神情专注却读不出情绪,画面里也没有一处视线朝向观者——这更像一幅拒绝被读懂的肖像。
真正被画得清清楚楚的,是他身后的房间。写字台上堆着立放的皮面书籍,信件斜插在纸堆里,一支羽毛笔戳在其中——据奥赛博物馆介绍,桌上还搭着左拉一年前为他辩护的那本蓝封皮小册子。墙上钉着一幅浮世绘,画的是相扑力士(作者歌川国明二世),紧邻其右、部分重叠的是马奈自己那幅《奥林匹亚》的复制品,画面被截断,只认得出斜卧裸女的轮廓;最右上角,是委拉斯凯兹《酒神的胜利》摹本被裁去大半的残角。左拉座椅背后,还立着一扇金地日本折屏,绘花枝栖鸟。折屏的灰色边线、版画的白色画框,把原本幽暗的背景切成几块交叠的几何色块——难怪评论者常说,这更像一幅带着一位男子的静物画。
这些东西不是随手摆的陈设。艺术史家Theodore Reff提出一个关键角度:它们与其说关乎左拉的品味,不如说是马奈自己的履历表——他心仪的委拉斯凯兹、他着迷的日本版画,还有那幅让他名声扫地又借此扬名的《奥林匹亚》,全被他悄悄"挂"进了这幅送给恩人的谢礼画里。这幅感谢左拉的肖像,骨子里更像马奈给自己写的一份成绩单,左拉安静坐在画面里,倒像是这场个人展览的旁观者,而非真正的主角。但马奈留了分寸:最具争议的《奥林匹亚》,画面里也只截出一个局部,没有被完整摆出——这是一份谢礼,不是又一次向沙龙叫板。
这份"个人展览",在当时并不讨喜:1868年,此画送交沙龙展出,却被挂在高处靠门的角落,反响冷淡,具体评语已难查证。这恰恰说明它当时有多超前——1868年的观众和评审,显然还没准备好接受一幅几乎不让人看清主角脸孔与心境的肖像。
这幅画后来一直挂在左拉自己的书房里。1918年,遗孀Alexandrine将其捐赠法国国家,约定自己可留用至去世;1925年她过世后,作品才真正易手,此后辗转卢浮宫、网球场美术馆,1986年归入奥赛博物馆,编号RF 2205沿用至今。左拉留住了这幅谢礼,画框里留下的,却始终是马奈自己的展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