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穆斯梅）

这幅画的名字经过了两层转手。"La Mousmé"出自法国作家皮埃尔·洛蒂1887年小说《Madame Chrysanthème》，写的是他本人在长崎与一名日本少女的短暂"婚姻"——"mousmé"这个词从诞生起，就带着法国人对东方的猎奇想象。梵高从没去过日本，却把这个词借来，安在了一个阿尔勒的普罗旺斯女孩身上：他信里说她是"一个日本少女——此处是普罗旺斯少女——十二到十四岁"。日本先被一部法国小说想象了一遍，又被搬到了一张法国女孩的脸上——这才是他嘴里"南方的日本"真正的意思：不是风光像，是想象方式像。

这幅画本身很具体：布面油画，1888年7月画于阿尔勒"黄房子"时期，现藏华盛顿美国国家美术馆。画这幅像时，梵高身体并不好，仍把仅剩的精力都留给了它——"专心画好这个mousmé"，整整画了一周。画面并不复杂：少女半身像，坐在一把藤椅里，面朝观者；头发在右侧挽成蓬松发髻，别一枚红色发饰。她一手搭在藤椅扶手，另一手放在膝头，指间夹着一枝夹竹桃，白花衬绿叶——梵高信里特意提到，花摆在指间是因为两只手都要入画。连这样的小地方，他都算过。

真正见心思的，还是衣服的颜色。1888年7月29日写给提奥的信里，梵高记录这身装扮，细致得像一张裁缝的对色单：裙子皇家蓝打底，缀大朵橙黄圆点；上衣血红或砖红色，与皇家蓝相间成条纹，前襟一排金色圆纽扣；肤色调成哑光黄灰，头发偏紫，眼珠用橙色和普鲁士蓝画出。这不是在回忆一张脸，是在核对一组互补色——蓝配橙，红配绿，逐件对过。肖像画对他而言，恰恰是"绘画中唯一能让我灵魂深处激动"的题材：算得这么细，不是压抑情感，是表达情感的方式。

这场计算还有另一半。同一封信里，梵高提到另一幅肖像《祖阿夫兵》，与《穆斯梅》成对设计：一个是他说的"温柔娇嫩、正值花期"的少女，浅绿背景衬蓝橙对比；一个是"牛脖子、虎眼"的士兵，砖橙背景衬绿红对比——一柔一烈，两套互补色，两种性情。他当时正和高更、贝尔纳讨论一种新画法：不照抄眼前固有色，只用象征性对比色，要画得"粗俗刺眼"。《穆斯梅》从来不是一张孤立的美少女肖像，它是这场色彩实验的一半。

颜色、构图、这场配对实验，梵高信里几乎都交代清楚了，唯独没提这姑娘的名字。国家美术馆的正式著录，从未指认过这位模特的身份。《艺术报》记者马丁·贝利援引梵高博物馆研究提出一种推测：这女孩也许也出现在梵高的丹麦画家友人穆里耶-彼得森同年所作《阿尔勒的少女》里，或许是这位朋友把总找不到模特的梵高介绍给了她——但这仅是推测。作家伯纳黛特·墨菲则提出另一种未经证实的猜测：她是梵高女佣的侄女特蕾莎·米斯特拉尔。两种说法都没能坐实——"La Mousmé"这个从法国小说里借来的名字，反倒成了这幅画里唯一没有争议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