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旺斯的农舍
"农舍"与"入口",听着该有人进出。石墙与小径引着视线穿过金黄麦田,尽头是三垛干草和一座农舍。梵高画这批麦田风景时,据信自比"像收割者一样匆忙"——那个收割的人在不在画里?第一眼,你多半会看漏。
- 艺术家文森特·梵高
- 年代1888
- 媒材—
- 馆藏美国国家美术馆
这幅画名字里带着"农舍"与"入口",容易让人以为该有点人间烟火——进出的农人、看门的狗、拴着的牲口。乍看之下似乎什么都没有:灰石墙托着一条白色小径蜿蜒而过,两根高耸的方形石柱标出大门,柱身粉紫、以蓝线勾边;门内三垛干草堆得老高,农舍退在墙内更左边的远处,暖黄墙面、橙红瓦顶勾着深蓝边,门窗染成绿松石色。地平线偏高,约在画面三分之二处,天空被压缩在上方一小片,翻涌着绿松石色云团,白色漩涡笔触里掺着粉色高光。再看第二眼,金黄麦田左侧才浮出一个背影:深蓝帽、青蓝上衣、粉紫长裤的农人,正朝农舍方向走去——人在画里,只是被压得极小,几乎被麦浪吞没;牲畜倒是一头都没有。
这份"空"不代表安静。红色罂粟点在绿色植物间,石墙上橙、蓝两色的短笔绞在一起,粉色云朵贴着绿松石天空——三组互补色被结结实实地摆在了一起。地平线那道远山泛着钴蓝,与金黄麦田正面撞上;绿树同时挨着红罂粟、橙红屋顶与暖黄墙面;农舍旁那几株树里,甚至有一株被染成钴蓝色。这幅画看着平静,色彩之间其实一直在较劲:农舍、干草、麦田,题材本是乡间最安稳的那类,色彩的张力却从没停过,越看越觉得不安分。
这种红绿、橙蓝的强对比,很容易被当成南方烈日临时给的灵感,但梵高对这套"同时对比"配色法的掌握,其实早在1884、85年、他还在荷兰纽南时就练成了——当地纺织工人搭配颜色的方式,让他第一次直观理解互补色相邻会如何彼此加强、彼此变亮。这套本事的根扎在纽南,不在阿尔勒的太阳里;阿尔勒给的是题材和强度,不是理论的起点。麦田里的颜料也刻意堆叠得又厚又急,为的是把纵深和运动感一并做出来。
色彩经营得这么细,下笔却极快。梵高在阿尔勒待了不到十五个月,留下两百多幅油画、上百幅素描,这幅画正诞生在这段爆发期最密集的1888年6月——是他当月一口气画完的一组麦田系列写生之一。据信他曾在写给贝尔纳的信里说,这批风景是"陈年金色","画得很快、很快、很快,像收割者在烈日下一声不吭、一心只顾收割那样匆忙";这话学界转述居多,未必是逐字原文,但意思很清楚:画画的速度,被他等同于农民劳作的速度。这一母题他早在纽南画农民劳作时已反复演练——米勒是精神源头,成规模的临摹要到圣雷米才发生——同月他又画出阿尔勒的《播种者》;而在这张画里,人形已经落在画布上,只是被压缩到与一株麦子同等的分量——一年多后,圣雷米时期的《收割者》会把同一个形象推向近乎死亡的意象。
这幅画表面是一年中最安稳的农事场景,骨子里是色彩理论、劳动观念与作画速度共同作用的结果——人被压到最小,色彩与笔触就顶上来,承担了全部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