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TON LAKE ← 不只是脸
下载高清

蓝色扶手椅上的小女孩

一膝盘起,一条胳膊搭过头顶,眼神斜着谁也不看——这不是维多利亚时代该有的坐相。玛丽·卡萨特把它安进一间同样"站不稳"的屋子:好几张蓝花扶手椅斜插着挤在一起。这幅画后来经历了两次"被改":一次被评审拒收,一次被德加亲手动了笔。

玛丽·卡萨特1878年画这幅《蓝色扶手椅上的小女孩》时,给了女孩一个体面人家不会允许的坐姿:整个人瘫进蓝色碎花扶手椅,一膝盘起,一条胳膊搭过头顶或椅背,目光斜向一边,谁也不看。可她身上偏偏是另一套讲究——白色蕾丝上衣、深色苏格兰格纹绶带、配套黑袜与系带皮鞋,一身精心打理的中产装束,和松垮坐姿刻意拧着劲。左侧椅子上,一只褐色布鲁塞尔格里芬犬蜷着打盹;房间里还摆着好几张蓝花扶手椅,两扇法式落地窗被画框裁去大半。

这姿势有多出格,得放回维多利亚时代儿童画像的规矩里看——那时体面家庭的小孩肖像,几乎都是"家中天使"式的乖巧典范。艺术史学者Griselda Pollock认为,卡萨特反着画:她把身体的姿态和情绪的自主权,第一次真正交给了这个孩子,堪称当时最激进的童年图像之一。卡萨特自己出身学院派名家杰罗姆门下,练就扎实写实功底,这次全用来描绘一个刻意不听话的坐姿。

Pollock还有更尖锐的一层观察:卡萨特、莫里索这类女性印象派画家,画面几乎全限定在客厅这类私人空间,德加、莫奈却能自由地画街道、咖啡馆、剧院。这幅画是把"女人只能画室内"的限制,反手做成一场空间实验:几张扶手椅斜插错落,让人分不清该用孩子还是大人的视线高度打量这间屋子——构图明显受日本版画影响,常被拿去和德加同年的《苦艾酒馆》相提并论。

这层"空间自主权"不止于画布内。卡萨特1903年致信画商沃拉尔,回忆德加看过此画后"觉得好,并就背景给了建议——他甚至亲自动手画了一部分"。国家美术馆后来的清洁修复与红外线检测证实了这段话:背景确实留有德加的笔迹。她当时视为殊荣;放进Pollock的论述里,多了一层意味——这间刚被她从"女性空间"里争出一点主动权的屋子,最终还是被一位男性同行亲手动了笔

这份"反着画"的倔强,一开始也没换来官方认可。画完当年,卡萨特把它送去1878年巴黎世博会美国馆参评,评审只有三人,其中一位还是药剂师——结果被拒收,她在信里直言"我很愤怒"。这次落选,客观上把她推向了德加召集的独立印象派阵营:次年,她大概率以《Portrait de petite fille》之名,参加了第四届印象派画展。

这幅画在她手里又放了二十多年,直到1903年才卖给沃拉尔——内衬木条留着铅笔字迹"M. Vollard / 6 Rue Lafitte";此后几经转手,1963年归保罗与蕾切尔·梅隆夫妇,1983年由二人捐给国家美术馆。构图饱满、女孩几乎占满整张椅面,颇有纪念碑感,但画布本身高不到90厘米。更耐人寻味的是,画里这个女孩到底是谁,历史没有留下记录——留下来的,是这具敢摊开来、不迎合任何人的身体,不是这个人的名字。

← 返回展厅 · 不只是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