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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基酒馆的拳赛

贝洛斯说自己不懂拳击,只是在画两个想弄死对方的人。但他的镜头真正对准的,或许不是拳台上纠缠的那两人,而是台下那一圈鼓噪的看客——包括后来隔着画框看这一切的你。

"我不懂拳击,我只是在画两个想弄死对方的人。"贝洛斯这句自白常被当作自谦,其实是最准确的自我定位——他要画的从来不是拳法,而是暴力被谁看着。《沙基酒馆的拳赛》是他1909年8月完成的布面油画,题名没有冠词"A",需与1917年同题材的石版画区分,现藏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画面中央,两具浅肤色的躯干头抵头绞缠成一整块;一名穿白衬衫(袖子挽起)、深色长裤的男人从两拳手之间探身而入,肤色较深、低头俯身,应为裁判或俱乐部工作人员。

真正让这幅画立住的,是拳台下那一圈观众。贝洛斯把视点压得极低,几乎与台下人群同高,围绳斜切过画面,把标准水平线打乱成一股冲力;绳圈下方挤着一排看客,从工人到西装革履都有,脸孔被涂抹式笔触简化到近乎漫画——唯独一张脸扭转过来,正对着画外。评论者把这一笔读作打破第四面墙:你站在博物馆里隔着画布往里看,其实早被安排进了这群看客的位置里,不是旁观,是共谋。

这份共谋并不轻松,因为沙基酒馆本身就不干净。老板汤姆·"水手"沙基是退伍海员兼前拳手,后屋辟出拳击场,紧邻贝洛斯画室;纽约州法律不许公开办职业拳赛,俱乐部便把外请拳手临时算成"会员",受邀拳手俗称"stag",画名由此而来。彼时拳击正从违法的酒馆恶习,向老罗斯福倡导的"强身尚武"运动过渡,但沙基酒馆这类赛事仍在灰色地带——贝洛斯选的正是这个还没被体面化的现场。

贝洛斯偏偏把这个现场打光打得像一场正式演出:头顶一束硬光只罩住拳台,背景沉入黑暗,如剧场聚光灯。同属"垃圾桶画派"的Everett Shinn也画剧场,画的是体面场所里的休闲消遣;贝洛斯把同一套装置搬进了违法酒馆后屋——观众消费暴力和消费剧院艺术,方式是同构的。笔触同样在赶速度:亮部厚涂堆得几乎要滴落,轮廓被有意画得模糊,像拳头挥动那一瞬间留下的残影,深褐与黑打底,白色高光跳出来。

这圈看客还有一个共同点:没有女人,俱乐部本身以会员制排除女性。有学者认为,规则允许的男性肉体近距离缠斗,加上清一色男性围观喝彩,为彼时被"强身尚武"话语压抑的男性亲密提供了一个安全出口:暴力把身体接触的暧昧,转化成阳刚竞技。但这幅画的身份政治说的是性别,不是种族——同系列的《两个都是本俱乐部会员》(华盛顿国家美术馆藏)才常被读作影射黑人拳王杰克·约翰逊夺冠引发的种族焦虑;克利夫兰馆方对本画的说明写得很清楚:两名拳手都是浅肤色,两幅画叙事不能混用。

还有一则流传的说法:贝洛斯可能把自己也画进了看客里,就在裁判右侧第二个位置,只露出一只眼睛和一块秃顶探出台边(也有反驳称他1909年作画时才27岁,未必秃顶,说法存疑)。真假不论,这个传闻恰好点出这幅画的立场:连作画的人,都没打算站在人群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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