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马场(骑苍白马的死神)
苍白马驮着骷髅骑手,沿一条首尾相接的跑道疾驰——不是死神猎杀的瞬间,是死神本身困在了循环里,理论上能跑到永远。逼出这团阴云的,是1888年一桩真实的赌马自杀;赖德在画布上断断续续画改了十余年,直到今天,颜料层都还没干透。
- 艺术家阿尔伯特·平克姆·赖德
- 年代1908
- 媒材oil on canvas
- 馆藏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一具骷髅骑手跨在一匹苍白的马背上,手持镰刀,沿一条椭圆形跑道疾驰——这是阿尔伯特·平克姆·赖德的《赛马场(骑苍白马的死神)》,画的正是《启示录》里作为第四骑士出现的死亡。前景一条蛇盘在残破的围栏边,是引诱与邪恶的老符号;一株枯树立在画面一侧;天空云层翻涌成弧,与马身腾跃的弧线彼此呼应。气氛却并不惊悚——更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旋转木马,周而复始,忧郁而顺从。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把创作年代标注为约1896至1908年:不是画了一年,是反复画了十几年。
赖德的题材大多是泛化的神秘寓言;《赛马场》是少数例外——它的起点是一桩真实发生、且经画家本人证实的事件。1905年,赖德接受Broadway Magazine采访,讲了一件事:他认识的一个人,把攒下的500美元全押在一场1888年纽约的赛马上,输光后不久便自尽。赖德原话:"这件事在我心头压成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赛马场》便是它的结果。"——这是他一生唯一一次较长篇的公开自述。至于押的是哪匹马、名列第几,网上流传的版本彼此打架,连"侍者"这层身份也只是后人转述;能确认的,只是这桩惨案,和它留下的阴云。
但这团阴云,赖德没有画成一次性的追猎——他画的是一种没有终点的循环。跑道首尾相接,死神一圈圈绕下去,理论上能跑到永远,实际上哪儿也到不了。这个结构,某种程度上也是赖德自己的处境:那片挥之不去的阴云,画的与其说是那个人的死,不如说是他自己——困在记忆里,反复回旋,出不来。死神在画里绕圈,赖德在生活里也绕不出这段记忆。
这份甩不掉,也刻在了画作辗转的经历与画布本身里。画一度归藏家Louis Lehmeier所有,约1906年前后又回到赖德手中,他继续反复打磨,又改了几年——馆方把编目年代的下限定在1908年前后;此后经Albert T. Sanden收藏、纽约Ferargil Galleries转手,1928年由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以J. H. Wade基金购藏。赖德惯用蜡、沥青层层叠加颜料,追求朦胧发光的月色效果,代价是颜料极不稳定——反复重画十几年后,这幅画的颜料层至今仍然发软,持续开裂变暗,从未真正定型。
赖德把颜料当物质本身反复经营的做法,后来常被视作波洛克激赏他的原因之一。1944年,波洛克只留下一句:"唯一让我感兴趣的美国大师是赖德"——后来的抽象表现主义,某种程度上正是接着这套材料肌理往下走。评论家Christopher Benfey则说,赖德的梦魇意象取自爱伦·坡等多重来源,"如芒刺一般扎进记忆":赖德画的更像视觉化的诗,而非叙事画。一个多世纪过去,那层颜料至今仍在开裂、发软——这幅关于循环的画,连物质本身都没有走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