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梧桐树（圣雷米的修路工）

1889年秋，梵高住在圣雷米附近的圣保罗精神病院（Saint-Paul-de-Mausole）——自愿入院，主治医生相信户外写生有助病情，特许他在有人陪同下外出作画。一次进城途中，他被几株"巨大梧桐树"下重铺路面的工地吸引住了：粗壮树干弯成弧线，层层斜插进画面深处，青灰、棕褐、蓝紫的笔触把树皮堆得粗粝；树叶泛黄夹杂残余的绿，天空只从枝干缝隙里挤出来。近景地面堆着大团白色、浅灰的圆石，左下角一位蓝衣工人正在忙碌，更远处树影间还散落着几个劳作的小身影，街边房屋的绿百叶窗和黑色路灯清晰可辨。他后来写信告诉提奥，那是"一处村景——人们在劳作"。

这幅画的仓促，材料上就看得出来。保护修复研究发现，画布其实不是标准画布，而是一块带红色菱格纹的粗布——很像一块家用桌布，据信是梵高当时手头拮据，就地取材凑合而成。天空的缝隙、前景大片区域，颜料薄得压不住底下的织纹。这不像准备拿去卖钱的精工制作，倒像是赶在天光变化前完成的现场速写。

这幅速写后来有了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姊妹作：现藏华盛顿Phillips Collection的《The Road Menders》。梵高自己在信里说，他还留着一份"也许更完整"的版本。两幅画构图几乎重合，画心尺寸相差不到一厘米，他把这类画法称作"repetition"（复现）——但哪一幅在先，几十年没人说得准。

直到2005年，克利夫兰与Phillips两馆的保护修复部门联手，用X光和显微镜比对两幅画的笔触层次与底稿改动痕迹，才在2013年的联合图录里正式定案：克利夫兰这幅笔触更松、底层留有更多改动的痕迹，是先画的户外原作；华盛顿那幅笔触更平滑、路灯挪了位置、还多画了一个挖土的人，是回画室后完成的加工版。这项研究促成的展览《梵高的复现》（Van Gogh Repetitions），让两幅姊妹作首次重聚。

但"复现"不是照描。克利夫兰馆策展人William Robinson等指出，这些改动是有意识的美学再加工，不是机械复制；梵高理解的"复现"，是凭记忆把一次户外速写重新想清楚、画完整一遍，而非复制一张画。

就连那幅"更完整"的版本，添的也是一个劳动的身影——修路工这类底层劳动者，梵高从更早的荷兰时期就开始画：《吃马铃薯的人》的农民、掘地的工人，这份关注，晚年也没断过。

这幅画完成于1889年11月末到12月初，正处在他入院后、次年初再度病发前相对平稳的一段时间。同一家精神病院，几个月前他刚画完漩涡翻涌的《星夜》；这一次，树干弧线交错、向画面纵深斜插，撑起近乎骨架般的结构，动感同样强烈，但每一道弯曲都对应着真实的树形与透视深度。晚期梵高常被简化成"疯狂"的代名词，这幅画留下的，却是他专注地看、扎实地搭建空间的另一面。